襄王若想称帝,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从者如云。
襄王从前不当皇帝,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宣宗文治武功皆是翘楚,是旷世雄主,他只需在哥哥羽翼保护下,当个闲散王爷就好。
可如今,他的两个亲侄儿一个不如一个,若景泰帝在此时再违背善待太上皇一家的诺言...
襄王打进紫禁城,可比奉召入紫禁城容易多了,大明皇帝夺侄儿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
万贞儿听懂兴安话锋中暗藏的玄机,兴安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景泰帝,若景泰帝实在无子继承大统,沂王将是最好的人选。
南宫里的皇子们都被太上皇带坏了,定不会善待景泰帝,兴安在隐晦提醒景泰帝,若沂王身死,讨厌景泰帝的襄王定会生出野望。
他在给她递刀子,兴安竟知道沂王在西内正濒临死境!
万贞儿岂能抓过这千载难逢的活命机会,当即仰头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有人想杀沂王,尚食局近一个月只送兔肉前来!”
“不知为何,沂王与奴婢们越吃越饿,越吃身子越虚弱,定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
“竟有此事?”兴安大惊失色。
“陛下,您有所不知,兔肉虽美味,但顿顿只吃兔肉,定会让身体虚弱饿死。”
“每年饥荒之时,瓦剌蛮民吃兔肉饿死者不计其数,究竟是谁?奴婢明明吩咐尚食局多送些好刻化的滋补肉食给沂王。”
“奴婢惶恐,辜负陛下信任。”兴安匍匐在地谢罪。
万贞儿为兴安见缝插针字字珠玑的精湛演技折服。
兴安虽看似惶恐,却抛出瓦剌这个敏感字眼,果不其然,景泰帝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沂王。
“朕竟没料到,你也是个可怜虫。”景泰帝目露怜悯,他不曾料到皇兄对亲子能三番五次下狠手。
这些年,他若不将侄儿朱见深护在西内冷宫,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殒命,沦为他与皇兄博弈的祭品。
他膝下已无子嗣,若杀这孩子,皇权只能重回皇兄一脉,南宫里的皇子被皇兄教化得对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可不将皇权交还皇兄,给襄王?
以襄王对他的厌恶程度,定会对他开棺戮尸泄愤。
景泰帝痛苦万分,自从二十三岁之后,他再无子嗣诞育。
他那位工于心计的嫡母,并不愿意看见他儿孙满堂。
“呜呜呜...”
濒临窒息的侄儿无助啜泣,景泰帝讶异:“深儿,你也知道皇叔将你安排在西内的良苦用心,是也不是?”
“你都知道,知道皇叔并非加害之人,是也不是?”
“深儿感激皇叔救命之恩。”
丑陋的真相曝于人前,朱见深悲戚痛哭。
屈辱、绝望、无助,委屈、五味杂陈的纷乱情绪涌上心间。
万姐姐与覃勤若知道是父皇对他赶尽杀绝,定会寒心。
“深儿,哎...”景泰帝叹息一声,将可怜的侄儿放在地上,他总以为皇权残酷,却祸不及妻儿。
这些年,他与皇兄母子交恶,暗斗不断。
却从曾对皇兄子嗣下毒手,如今皇兄膝下子嗣昌盛,而他却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
兴安说得对,即便他要报复皇兄,也不该动眼前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可怜孩子。
也许,这个孩子今后是最无奈之时的最合适储君人选。
此刻景泰帝酒已醒转一大半,待要离去,忽而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发髻之上。
“这发簪从而得来!”
景泰帝激动冲向那奴婢,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奴婢们何曾见过万岁爷如此大惊失色,纷纷垂首不敢看帝王失仪。
万贞儿装出悲悲戚戚神态:“陛下,这是奴婢的挚友临终前给奴婢留下的念想,说能保奴婢平安。”
“自从来西内冷宫,这木簪奴婢就随身携带,总能化险为夷,想必是挚友在黄泉之下保护奴婢。”
“嗯,你的确是个逢凶化吉之人,可否将这木簪赠予朕?朕定保你在西内冷宫平安顺遂。”
“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拔下木簪,捧过头顶。
“你的挚友,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景泰帝眸中柔情哀婉一闪而逝。
“她说,下辈子不喜欢丹桂了,丹桂最愚笨,给点温暖就傻乎乎乱开花,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
“大胆!”兴安怒喝,谁人不知,皇帝陛下最喜丹桂。
“嗯,她说的对。”景泰帝掌心缱绻摩挲那粗糙木簪,怅然若失。
“兴安,西内沂王再有差池,杀无赦!”
景泰帝说罢,拂袖而去。
兴安漆眸微眯,深深凝一眼那大胆的奴婢,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待御驾走远,万贞儿爬到跌坐在雪地中的沂王身边,将仍在痛哭流涕的沂王一把抱在怀里。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见深崩溃痛哭。
覃勤老实巴交点头,万贞儿默默点头。
他们不会愚蠢得分不清敌友,除非对面是友非敌,是敌非友,才会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几度濒死。
沂王哭得更难过了,扑进万贞儿怀里嚎啕大哭。
午膳之时,尚食局前来送膳的奴婢人数盛况空前,鱼贯而入。
看到明黄御用的餐具,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皇帝竟将御膳送来西内!
从那日之后,沂王除了依旧无法自由出入西内,吃穿用度待遇等同太子。
为免新来的奴婢包藏祸心,沂王婉拒景泰帝派来的新奴婢。
西内冷宫里仍是只有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奴婢伺候。
景泰帝将矛头指向孙太后与南宫,孙太后娘家数位高官被血洗。
进出南宫的所有宫门锁眼,更是被铁水堵死。
紫禁城内的奴婢亦是经历一番血洗更换,紫禁城内外人人自危。
景泰五年三月仲春时节。
万贞儿叉腰,心满意足看满庭郁郁葱葱菜畦。
“哼,该死的虫子,敢吃爷爷的宝贝豆苗!打死!”覃勤撅着屁股,在菜畦旁捉虫。
饿过之人最怕再挨饿,如今覃勤俨然成为西内第一种菜达人,成日里守着菜地捉虫拔草,不亦乐乎。
万贞儿也不例外,小厨房里堆满风干的腊肉与酱油肉,还有能长期储存的各种菜干肉干。
后殿的荷花池里种满莲藕,还养了几十尾大肥鱼。
若再遇险境,西内里的存粮足足能支撑半年之久。
这日午后,万贞儿在书房内教导沂王练字,兴安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乌帽猩袍的朝臣。
“臣,兵部尚书于谦,拜见沂王殿下。”
“臣,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商辂,拜见沂王殿下。”
躲在沂王身后的万贞儿激动抬眸偷瞄。
啊啊啊!是商辂啊!是那位三朝为首辅,被称贤佐的商辂!!
万贞儿激动地浑身轻颤,比起于谦,她更喜欢商辂。
正统十年,年仅三十一岁的商辂夺得第一甲第一名,荣获状元。
是明代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
科举中,只有在乡试、会试、殿试都取得第一,才能成为三元及第。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唯有商辂一人而已。
眼前出现一张清隽儒雅的面容,长身玉立,若清癯修竹,如今的商辂才三十七岁,正是风华之年。
“殿下,您已七岁,该是蒙学开智之年,皇上有旨,令商辂大人教导您蒙学一事,于大人公务繁忙,则辅助之。”
“叩谢皇叔恩典,拜谢二位恩师。”沂王行的是学生拜见恩师的揖礼。
万贞儿满眼震惊,夺门之变之后,英宗复辟,沂王朱见深重获太子之位。
孙太后为太子精心选拔一批最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儒臣,组成豪华讲师团教导太子。
有记载的太子朱见深帝师有六位:
内阁首辅李贤,理学名臣,总领东宫教务,教导太子为君之道。内阁大学士彭时,学问精深,辅佐李贤。
翰林院学士刘定之,教导太子文学和经学。翰林院学士柯潜,负责教导太子诗词歌赋。
翰林院学士吕原,负责教导太子礼仪。翰林院学士倪谦,博学多才,教导太子杂学。
朱见深登基为成化帝,核心帝师更是有李贤、彭时、陈文。
没想到为朱见深蒙学开智的授业恩师,竟会是于谦与商辂。
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景泰帝终于还是心软了,将沂王列为未来继承人,暗中培养沂王。
万贞儿悄然踏出书房,满眼喜色唤来覃勤:“快,快些去将昨儿新送来的阳羡茶沏上!还有尚食局今日送来的点心,摆一桌!”
覃勤雀跃蹿进小厨房里沏茶。
书房内,商辂正毕恭毕敬教导沂王殿下运笔,诧异发现沂王笔锋刚柔并济,自成一派,不免赞赏。
“殿下,敢问您的书法师承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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