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喝下,从此便彻底成为孙太后手中绝对忠诚不敢有丝毫异心的傀儡。
可喝不喝?她难道还有选择吗?
从她被唤回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就已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求生的本能反而让她濒死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凭什么死的是她!凭什么!
她绝不能死,她一定会活到最后!
无奈之下,她决定顺水推舟,努力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声音故意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奴婢……奴婢何德何能,竟得太后娘娘如此厚爱!奴婢……奴婢谢娘娘赏赐!”
万贞儿伸出双手,恭敬接过那杯沉重的茶盏。
指尖传来温热,可她心底却感到刺骨寒意。
深吸一口气,在韩嬷嬷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万贞儿将茶盏凑到唇边。
她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借着低头抿茶的姿势,宽大的袖口巧妙地往下一滑,遮掩接下来的动作。
她正要假装打翻茶盏,耳畔忽而传来剧烈的咳嗽,手腕随之剧烈一抖。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咳咳咳咳咳…太后娘娘饶命!”
一个圆脸宫女恐惧惊呼着打翻茶盏。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她衣襟和裙摆上,青色裙摆被大片茶渍打湿。
她满眼恐惧伏地叩首,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狼狈不堪,声音因咳嗽和惊吓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粗手笨脚,竟糟蹋太后娘娘赏赐…奴婢罪该万死!”
“杀!”孙太后不耐烦扬手,两个小太监抡起廷杖,将那名宫女当场杖毙。
须臾过后,殿内传来太后极轻嘱咐:“去吧,到小殿下身边好好伺候,他若有半点差池,尔等九族倾覆,死无全尸。”
“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万般不甘心将所有的愤恨与无奈压回心底最深处,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剩下的两名宫女亦是俯首帖耳,重重磕了几个头,却步仓皇离去。
待三名宫女离去,韩嬷嬷忽而慨叹:“好个伶俐的丫头,真是审时度势的弄权好手。”
“方才奴婢看得真切,那万贞儿眼中的恐惧惊慌都是装出来的,从她踏入殿内,就在装腔作势,若再给她半个时辰,她定会想出全身而退的连环计。”
“她太过狡诈,懂得如何在风口浪尖上明哲保身!”
“当年就是抖机灵,才从清宁宫全身而退,竟躲在净乐堂烧尸,若非太后将她召回,她早就离开紫禁城逍遥自在。”
从清宁宫里逃出去的旧人数不胜数,还能活到如今的,唯有万贞儿一人。
她竟有本事让所有人都遗忘她的存在,苟活至今,就绝非俗物。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沉默端坐于上首许久的孙太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化作一丝疲惫不堪的冷漠。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太多,活得太过小心,看清不该看清的人心,反而死得更快。”
“哼,若非她甘心蛰伏在净乐堂那鬼地方,哀家焉能让她苟延残喘到如今。”
“罢了,无论那丫头是真笨还是假聪明,量她也翻不出天去。”
“只是...”
孙太后话锋一转,目露难堪:“可,又能瞒她几时?”
韩嬷嬷闻言,目光投向碎裂满地的茶盏,垂首轻叹:“她太狡诈,怕是瞒不了多久,只盼小殿下能尽快降服那狡诈的丫头,为己所用。”
若万贞儿能尽心尽力伺候沂王周全,也不枉今日一番煞费苦心杀鸡儆猴的戏码。
“咿?”
韩嬷嬷忽而诧异轻咿一声:“娘娘,方才奴婢命万贞儿三人写下想要之物,万贞儿索要之物,颇为怪异。”
“她要什么尽管给她便是,她们为沂王送命,哀家自是不会亏待她们。”
“可万贞儿她索要之物甚为费解,她竟索要一副铠甲、一把柴刀、还有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十尾鲤鱼。”
“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无需十两纹银。”
“普通绵甲一套二两白银,铁甲一套三两八钱银子,好些的白银青布铁甲也才每副八两,为何她要的最贵物件,竟是铠甲!”韩嬷嬷一头雾水。
“什么?”
孙太后闻言,亦是面露好奇:“她不要金银?不曾提许她父兄官位?”
“她甚至将您今日赏的金锭托付奴婢送往霸州,交给万贵。”
说话间,殿外传来奴婢轻声提醒:“王公公已从南宫送膳食归来,方才又折步往西内去了。”
“不好,奴婢立即去照应一番。”韩嬷嬷深色慌乱。
孙太后轻摇头:“不必,若她无能到尚未踏入西内,就死在王谨那阉奴手里,留之何用?就让王谨去送物件吧。”
.......
直到踏出清宁宫很远,来到通往西内荒僻的宫道上,万贞儿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腥甜。
回想起那药草的入口的苦涩气味,一股寒意瞬时席卷周身。
“万氏,快些赶路。”身后传来不耐催促声。
两个老嬷嬷亲自送她们前往西内冷宫,说是护送,实为监视,确保她们这些棋子,能准确无误落入指定棋格。
万贞儿转过身,毅然走向那座更加破败绝望的西内冷宫。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向前。至少,她活过了今日。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割裂于紫禁城静谧暗夜里,逐渐被黑暗吞噬。
宫道漫长而寂静,她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比南宫更可怕的囚笼。
鼻子一酸,她扯了扯嘴角,没敢哭。
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内,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慢着。”王瑾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于身后响起。
幽暗宫道转角处,陡然出现王谨阴鸷冷笑的面容。
“你们皆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紫禁城内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万岁爷的眼睛!”
“你们全家老小的福分…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去吧,务必照顾好小殿下。”
万贞儿卑躬屈膝朝王谨福身见礼,应道:“谢公公提点,奴婢明白。”
“这是你们向太后求来的赏赐,都带上吧。”
王谨身后的小内侍将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万贞儿,与她身后两名战战兢兢的宫女。
一方脸小太监则捏着鼻子拎着竹笼与木桶,踱步来到万贞儿面前。
他身侧的瘦高太监将身上丁零当啷一路的柴刀和破锄头,一股脑丢在她脚下。
竹笼里一对儿小鸡仔和小鸭仔蔫蔫趴在枯草里,不知死活。
木桶里装着比手指还细的小鲤鱼,也没好到哪儿去,半翻起白肚皮。
“公公,铠甲何在?”万贞儿仔细清点过后,焦急询问道。
“铠甲乃军械,岂能随意调拨,到了时候,自会送到你手中。”
万贞儿抿唇不语,只麻木将一应物件收拾好。
到了时候?什么时候?等她死后当陪葬么?
可她又能奈何?只能垂头丧气踽踽前行。
王谨唇角含笑,目送那些宫女一步步踏入西内范围之后,方转身往乾清宫奏报清宁宫近况。
比起紫禁城的金碧辉煌,西内冷宫破败得像另一个世界。
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窗棂残破,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板边缘,忽而突兀钻出几缕幽森苔藓。
偶有晚风穿过破窗时,变换着调子呜咽。
宫门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望不到底的昏暗,混合着霉味和药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值守的锦衣卫眼神冷漠,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进去吧!好好伺候沂王。”
万贞儿被粗暴地推进门内,踉跄几步才站稳。
她回头望去,宫门在她眼前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绝望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陡然传来。
“来啦!”暗夜里倏尔传出鬼魅般尖利的苍老声音。
忽地从阴暗廊下探出半张满是褶子的尸白脸庞。
“过来吧。”
一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老宦官徐徐走来。
他手中擒着半截残烛,沉默得像影子。
老太监眼神里满是麻木与无尽恐惧:“尔等,是尚宫局派来的,还是清宁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真凶
“公公,奴婢万贞儿,与余莲、沈琼枝,自清宁宫而来,奉太后之命,前来伺候沂王殿下。”
万贞儿谦卑接过老太监手中残烛,取下鬓边银簪,拨了拨烛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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