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椅子坐下, 避开他的视线。
“之——”
“你可以先回国吗?”她打断,“我这边七月就能结束, 我会回家。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
他微低着脸:“要用分开这种词吗?”
“不待在一起一段时间。”她握住叉子,纠正自己, “可以了吧?”
停一停,又自嘲:“你要是还想回尼泊尔去,我也没办法。你也不会告诉我。今年的窗口期没了, 还有明年后年,反正你想去哪去哪,我防不住。”
俞舜一抬起脸。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之希盯着吐司,“不止你的家人理解不了,现在我也理解不了。你不敢告诉我,原因很简单,是因为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到底有多么不能失去你。”
“你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去……”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但就是要去,甚至为此把我支开。我真的以为你是为了让我体验世界。”
“这是原因之一……”
“但也是因为你觉得你没办法保证会永远陪着我!”她蓦地吼他,“你希望我如你所愿,变得什么独立强大无坚不摧,这样你做这些的时候就能不那么愧疚,是吗?”
他抿一抿唇,再次低下头。
“我就说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别待在一起。”她擦了擦眼泪,“我没办法面对你。坦白说,我昨天甚至觉得,我不再那么爱你了,以后也不敢像以前那么爱你了。”
俞舜一微微出神。
“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有多大。”之希含泪看着他,“之前每次我跟你说,就算你生病了,需要我的肾,我都会给你的。你就摆出一副‘果然是个小女孩’、她真是不可理喻、幼稚的表情,可是我是真心说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一直一直在想,只要让你平安回来,就算是用我自己的生命去换也可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口口声声的概率很小,什么商业化多么成功,什么你经验丰富,这些废话留着去对你家里人说吧,看她们能不能原谅你,对我说一点用都没有!没有!我只要一想到你在七八千米的山上,我就恨不得是我自己跟你换,我一遍遍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你是不是已经厌倦我了,才会让你对这个世界还是一点眷恋都没有。你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吗?谁要你最后的心软?你过去四个月在干嘛?同时享受一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爱情,像依赖着上帝那样依赖你的爱情,和你一直以来有的那种洒脱的生活,才会让你觉得特别痛快是吗?是吗!”
她猛地起身,使劲打他的肩背:“那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能一边这么对我,一边又觉得我很坚强,可以接受失去你的结果。我跟你说过我连听见你小姨的声音都会想死吧?何况是你的生命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起初任由她打,直到察觉她在滑落,不得不伸手接住,抱进怀里,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之希,对不起。”
她推开他,别开脸去整理衣服和头发,突然指向门口:“你滚——今天,立刻,马上,滚回国去。”
俞舜一茫然看着她,神情里竟然有着某种空荡与缺失的受伤。
“不是要我坚强独立吗?”她盯着他,“那你来干嘛?什么叫排序改变了?我就活该被你排序吗?你连死都不怕,你也不怕这辈子留下我一个人,你就该坚持到底啊?”
他甚至还是不肯解释,轻微抿住唇下,神色泛着冷静——是冷静。
她至今未能在这个男人身上见到慌乱或无措的一面。
之希被气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了,拿起书包就走。
她可悲地想,他已经看穿了吧,如果不歇斯底里、如果不把话说绝,他不会深刻意识到她对这件事的恐惧程度,那么她还要一年复一年地担心。
才一年,仍旧是热恋期,他都还是到了大本营;然而恋爱并不如女人以为的那样,随着时间增长日渐往一个男人的心脏深处扎根,他们是反着来的。
只有女孩小心又窃喜地数着一年又一年,每多一年都感到命中注定、可歌可泣、白首近在咫尺。男人在做决策时,只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熟悉程度而不断降低她的影响比例。
女人只在尚未得到时令人亢奋,其次是,不得不失去时。
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她就非常清楚这一点。
也许等他们三十多、四十多,他再次感到他的生活毫无意趣,也感到眼前那个三四十岁的“凡之希”不再那么可爱,一切趋于平淡,他还是会走上那一步的,还是会反复斟酌他的梦想、他的计划、他的人生。
太无法无天了,太我行我素了。从来都没有人约束过他,也没有任何制度或门槛限制过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缺陷,并不会因为为期一年的热恋被根治。
她当然知道他爱她,任何一个看过遗嘱的人,都会确认俞舜一深爱她这一点,没有一个男人会把90%的财产留给不爱的女人。
但她现在完全确信,如果仅仅只是在他的爱情里占据100%,却不能提高爱情在他整个人生里的地位,迟早会出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绝对不能让步。
但傍晚推开门,发现行李箱少了一个,盥洗台上的洗漱用品也空了一套,女孩还是委屈得瘪住嘴唇。
手机也杳无音讯。
为什么会有这么——
但她对他说了滚。之希想,也算是奇迹一件。她打赌俞舜一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滚,连外婆都不敢,也不舍得。
她在床边坐下来,捂住嘴巴,警告自己不要再哭。她太软弱了,导致所有爱他的心情都只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器,而这难免让人厌恶。
枕头旁边摆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也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她无望地想,他这是不打算解释了吗?从他的反应里,她看出他很清楚自己这么久以来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不然不会那么平静。
他只是不想说。
之希只感到一种更为汹涌的心碎。她简直要怀疑,他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么爱她了。会是什么原因呢?他甚至不敢说出口。
她慢慢打字:你想离婚吗?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可她不敢发出去。等她意识到这一点,一种更灼热而痛苦的悲伤毫无预兆击中了她。她害怕他真的会答应,害怕他真的发现,他需要的是另一类人生。
她不敢。
航班起飞六个小时后,俞舜一终于睡醒了。
手机里是他删删改改打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解释,完整地说明了他所有心路历程,但他迟迟不敢发出去,直到被这种软弱击穿,连日奔波的疲倦翻涌而来。
睡醒就会和好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说。哪怕只是说一句落地告诉我一声,他也会更有勇气的,但是没有。
这种怯懦对他而言太可笑了——他竟然会犹豫,会踌躇,会举棋不定,会谨小慎微。
他心里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容错率还剩几个字。
再说错一句话,也许就不是“我不再像以前那么爱你”,而是“我不爱你了”。
他不敢。
他翻着相册,无数的之希,全部是之希。他连她打喷嚏都要偷拍,捂住鼻尖的小动作那么可爱,急急忙忙冲板蓝根;低头欣赏新做的美甲也要拍,尽管他从来都没有理解过为什么要在指甲上修起一座城堡。
她竟然担心他厌倦,竟然担心这个。她不会明白,在他对爱情的设想里,永恒始终高于一切。他对爱的恐惧,一半针对爱本身,一半针对爱的中道崩殂。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直接点了发送,随后自欺欺人地关机,闭上眼睛。
强提醒。之希瞬间惊醒。
ysy:我可以明确说出始终不肯告诉你的原因,并不是你所说的知道你不能接受。是因为,我清楚只要你对我哭,只要你恳求看着我,我就哪里也去不了。我抵触着这个想象,之希。我知道一旦说出来,或许要从死缓变成斩立决,但还是要说。
如果是让我为你做什么,任何事都没有问题,你的困难、烦恼、不安,全都是我的义务。但当我察觉到你的存在会让我无法做到什么,我的心情就变了。
我抵触这个想象,非常抵触。我一遍遍地质疑,为什么我现在连完全决定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到?在我二十六年的价值观里,自由至高无上,甚至高于生命,一个不能完全决定自己行为和思想的人,比奴隶还要悲惨。但现在我非常不自由,在你面前,连梦想都变得不值一提。于是我逼迫自己,试图证明我依然是自由的。但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想到失去我,你或许会自暴自弃,我确认我不会再踏入加德满都半步。在那一刻,我自发走进束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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