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屏北海道, 一点进去,壁纸阿拉斯加。他和她合照的唯一姿势就是搂肩,女孩小小一个, 眯着眼睛举起双手,幸福靠在他肩旁。
和他的聊天背景更私密一些。是坐在他怀里时偷偷拍的,两个人都只露半边脸,她在他的鼻梁边加了三个紫色的爱心,备注则是蓝色心。
小女孩,一切都是小女孩。他无声笑了一笑,搜索“老公”。
在“坐等娇妻带飞”群聊里,“让你老公报销”和“你老公能报销吗”交替出现。
朋友圈,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小红书?也不是,只有餐厅、美甲、女装店求推荐。
俞舜一不清楚什么软件会是小女孩记录心情更倾向的选择,蹙眉看一圈,随意点进微博。
之希的世界就这么向他打开了。
一周前,有一条“仅自己可见”,内容是——
呜呜呜呜呜呜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好爱他。
他侧过头,看了熟睡的女孩一眼。
知道了,要看“仅自己可见”。
全是背影。
光是在马尔代夫,拍下他至少二十张背影。帮她戳果汁,坐在泳池边,在洗漱,有时不说话,有时带一个蝴蝶结或一棵树。
关于婚姻,她批注,I''''m the luckiest girl all all all around the whole world whole universe whole ohhhh——(我是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最最最最最最幸运的女孩。)
阿拉斯加,“有一刻我在想,我好好活到今天,是不是为了遇见你呢”?
小樽,“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个男人对我说,可以用他补偿我自己。不,他不明白,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一停。
再往前:为什么要这样呀……只是说错一句话,就不理我吗?
还有: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喜不喜欢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上帝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俞舜一的视线一顿。
“今天看见云卿用的笔袋都是香奈儿,夏夏告诉我,她父母甚至当时从哈尔滨飞过来看楼盘,说要是适应南方的气候也不错,她家在三亚也有别墅,她的连衣裙也都是七八千块一条那种。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好阴暗,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是这么活着。从前以为好好学习就可以了,只要好好学习,一切就会好起来,但是并不是这样,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明明早就知道,不知道在难过什么。不要去嫉妒别人啊。”
直到高二,才又有一条仅自己可见。
“妈妈已经连续几个月拿到手只有一千块出头了,还好今天小姨买了许多东西来。有时候真的好想哭,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就我家这么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那个死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这辈子还过得那么好?他毁了我们一辈子却什么后果都没有。他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我长大一定会比他有钱,会让妈妈过上很好的生活。张老师跟我说有时候要把自己剥离出来,想象现在所经历的,都是以后自传的前半部分。我已经拼命地这么想了,可是今天老师说下周能返校,妈妈一听,说我能返校,她就能正常上班,又给我拿了三百块。好崩溃,一下子就崩溃了,妈妈就是这个样子,永远自己苦一点没事,一定要保障我安心上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同学都一样?他们的人生就像模板,爸爸妈妈在公务员工程师老师医生里面随机组合,再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来继续成为工程师和医生。只有我不是,只有我,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家的真实情况,又觉得自己这样很阴暗。有时候甚至宁愿妈妈对我别那么好,能不能别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期待地看着我,我做不到怎么办?她总说她相信以后可以依靠我,那我去依靠谁啊?”
在这条下方,有一条来自今年的评论:之希有依靠咯^^
俞舜一一愣,手机滑落,转身猛地把她按进怀里。
他紧紧、紧紧地抱着她,掌心托住她的后脑,他感到他的呼吸都轻微颤抖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剖析人生的习惯,甚至对自己也不,他连回望都觉得麻烦,他没有任何想要抒发的,更没有需要挽留的。
直到这一刻,他心里竟然在想,还好,还好当机立断跟你结婚,让你明确感知我的坚实与笃定;还好,还好是跟着外婆和妈妈长大,是不好好学习和练琴就不准吃饭的严厉氛围,我的母亲教会我平等与广阔。
她很早就警告过我,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平视与尊重,比他的婚姻、儿女乃至世俗眼中的“白头偕老”,都更接近爱情的形态。
妻子不是独自留一盏灯,不是家务与生育,不是帮忙带父母去医院,不是朋友来家里看过球赛后默默收拾一地狼藉的娴静身影,是他看见一个世界,想要她也看见。
难道父亲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妻子需要帮助吗?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认为,她理应帮他操持“家庭”,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教育同样给了我莫大的自由,从而不必再受任何掣肘,不管是父母、家庭,还是某种观念,都可以轻蔑它一文不值。
我才知道我得到自由是为了得到,在这个纷繁、混乱、下沉、又高速变革的时代,密不透风庇护你的自由。freedom es from suffering but now, you never have to suffer——
(人的自由总是历经险阻得来,但现在,现在,你不必再经历任何痛苦。)
他一动不动抱着她。
瘦弱的、纤细的、柔软的、轻盈的、莹白的、安静的、乖巧的,坚韧的、勇敢的、自尊的、平实的、明亮的、高声的、叛逆的。
他忽然起身。
他好几年没有碰过烟草了,李老师厌恶到讽刺它是,“下等男人的证据”。他转头就戒掉,并不辩解只言片语,尽管那段时间的压力大到偷偷去跳伞。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外婆是唯一的灯塔,毋庸置疑。
如果告诉十七岁的他,有朝一日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指责外婆仅仅只是纵容、实质上什么也没做的行径令他“感到失望”,他只会匪夷所思让人滚。
俞舜一静静坐在阳台上,低头点烟。火光升起一瞬间明灭,脸庞却依旧是冷峻的。
要怎么开导?这种痛苦之下的之希并非仅仅只是一个女孩,一个人,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她这一代人的其中之一,尤其是,这一代女孩的其中之一。
可能是注册时间的问题,这种记述甚至还不包括让她最痛苦的一件事——那个手术。
手机响起来,他飞快接起:“什么事。”
那头安静很久,才弱弱叫了一句:哥。
“说。”
“我知道前两天的事了。”羽庭踌躇着,“哥,其实好久之前——就是之希第一次来家里,你写了张支票让外婆给她,那次。”
他嗯一声。
“那时候我就想跟她说,无论如何,希望她自己好好……怎么说呢,哎呀,就是人跟人之间,不管怎么说这种话都显得很矫情,我最后才没说的。”她停一停,“你让她别往心里去,爷爷家就那样。家风确实不行,教出来都是些怪人,以后不来往就行。”
“知道。”
“外婆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出岔子。”羽庭又小心说,“她不一样。你让我带之希去迪士尼那次,我说错话,大概意思就是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家庭,她马上骂我了。”
“道过歉了。”
那头察觉他要挂电话,急急忙忙叫住:“哥!”
俞舜一忍耐。
结果妹妹沉默许久许久,忽然说:“恭喜你啊……she pletes you。”
他微微一怔。
之希中途醒了,揉着眼睛下地,推开门来找他,有些疑惑:“怎么坐在这里?”
俞舜一立刻要去熄烟,她坐下一笑:“没关系啦。”
她望着他的眉眼,疲惫与凝重皆有,于是轻声问:“我让你烦恼了吗?”
他回望她。
“你别皱眉头。”她抬起手,慢慢抚平,“我能理解,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心情有点受挫。我也会自己调节……”
“你让我不知所措。”他毫无预兆回答,“我活了二十五年六个月,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嗯,下一章,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车,但我觉得我说一句会让所有人记得一点也不夸张(bushiysy不会让人失望的。已经提前跟我家人说,如果这次敢发出一丁点噪音打扰我写,我就弄死他这个程度。。。
第80章 航道以外 Love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之希的嘴唇微微翕动, 心底弥漫大雾:是因为我的爱,还是惊觉我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胡搅蛮缠的叙事能够完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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