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希沉默, 盯着棋盘:“你堂姐也要来。她是什么性格?”
“不记得。”俞舜一答, 又随口说, “去年结婚。”
抢来的。男方青岛人, 父母都是工程师,身高185,样貌像魔法部发言人, 复旦本硕, 一次考上省发改委发展战略规划司,中./.国社会当下毋庸置疑的满分男。
本来有长跑十年的女朋友, 十八岁到二十八,被俞子旸看上, 她回家死缠烂打。爷爷就叫去见了一面, 当天夜里他和女友分手,两个月后订婚, 半年后领证。
姑姑还算满意这个女婿,特意邀请了外公外婆参加小婚礼。外婆跟他分享过程,他是真的觉得令人发笑。
什么爱情?什么少年时代相知相惜?比不过安托山大平层。姑姑动了一套房子给他母亲, 他就对堂姐俯首称臣。
前女友抑郁闹自杀,男方母亲接到电话,轻飘飘回:那你就去死咯。
社交平台看见这种事, 要诅咒男的不得好死,幻想他万般艰辛了。实则不然,一点都不,因为俞子旸也很爱他,爷爷和姑姑都满意,他和全家相处融洽。
工作原因,所有的钱不过他手,家里安排他父亲跨省调动,母亲更是索性辞职帮忙理财,蒸蒸日上。
之希欲言又止。
“其实,”她闷声,“国内精英男真的都这样,不止你这个姐夫。我如果是正常谈恋爱,到了结婚这一步,他们也会嫌我家里条件不好。就是……现在这些年轻男生和以前很不一样,越来越在乎女生的家境,门当户对是最起码的。”
俞舜一不置可否。
“你这种才是少数。”她托腮看着他,“但也许是因为,你生下来就彻底自由了。他们毕竟只是聪明,很多家庭也就普通,找你姐姐,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考虑房贷的事了。人性就是……哎。”
“不用帮他解释。”俞舜一并不认可,“陈世美的做法也合理,不妨碍连古代人都唾弃。”
他的逻辑很简单。是可以做这种事,没问题,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违法如杀./.人,照样每天在上演。但不必搬出苦衷和人性,不必搬出存在即合理,来给自己懦弱的灵魂开脱。选择什么承担什么,就这样。
一旦所有人都认为人性两个字就可以带来谅解,那被伤害变成活该,情感也会变成罪行。否则为什么总是付出真情的人被惩罚呢?
之希笑出声:“你姐姐这个人品也是……不过有你姑姑这种妈妈,估计她是真的觉得,要什么就抢,必须是她的。”
俞舜一点一点头。
那个女生振作起来后,专心备考老家银行,俞子旸还想给人家使绊子。最后姑姑不耐烦制止,说差不多得了。
他每次想到俞行恒这一家人,就像第一次去德令哈看见旱厕。
“那我猜,”之希眨眨眼睛,“你堂姐肯定不喜欢我。”
“去吧。”俞舜一抬起眼睛,“奶奶会给你钱,还有笑话看。”
她发现了,他叫俞仕焕死老头,但奶奶还是正常叫。
是有。奶奶吸取上次的教训,这回给之希拿了她的梵克雅宝绿松石。
“皮肤真白,真好看。”她望着之希,和颜悦色问,“之希呀,最近舜一工作怎么样?他那个工作是不是天天加班?”
之希一愣,懂了。
对她好,还是希望他能回家。
但是,他叫你们德令哈旱厕啊。
“是有点。”她打太极,“不过他挺喜欢的。”
“他这个头脑喔,要是愿意回家,他爷爷马上可以退休。”奶奶温柔捏住她的手,“这是子旸,比舜一大两岁。她是学法律的,在她大伯公司帮忙。”
俞子旸点了下头:“之希。”
之希觉得遗憾,她看起来端庄又礼貌。然而真相完全背道而驰。
之希去过关,花了点时间,回来奶奶就说:“让他赶紧帮你换护照,麻烦。”
“香港的流程太长。”之希解释,“而且太苛刻,换不了。”
“好吧。”奶奶又问,“你才上大学吗?”
“九月大二了。”
车继续往前开,但之希保证,不是任何一座小红书推荐过的山。有些局促时,俞子旸解释:“来接一个东西。”
之希跟着进去,过了一处圆堂,终于有人迎上来,接她们进去。又等了一会,奶奶高兴起身打招呼,她才看见一株……不知道是什么,一个花盆。
“前天从约堡起飞,一到就先算您的。”一个男人用粤语说,“老太太放心就是咯。”
奶奶立刻合手:“感谢他,感谢他。”
俞子旸突然侧过脸:“知道这盆东西多少钱吗?”
之希干笑:“约堡是约翰内斯堡吗?那就是南非,应该很贵吧。”
“1980多吧,”她一笑,“万,港币。”
之希立刻摁住嘴。
“每一片叶子朝向哪边,几点浇水都要算的,精确到几分钟。”她又懒洋洋说,“准备好你的八字。”
有人拿着黄纸和红纸过来,之希用力摆手:“我不记得我几点出生了……”
对方面无表情:“打电话问问你妈咪。”
之希不干,奶奶走过来:“我这有,我这有。”
她拿出另一张:“这是我孙子的,麻烦一道转交给他,今天能出结果吗?要是有什么凶兆,拜托大师再告诉我们破除的方法。”
之希眉心狠狠一抽,深呼吸。
她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俞子旸跟过来,低声:“是不是觉得特别愚昧?”
之希假笑,子旸耸肩:“但是所有你能想到的有头有脸的中./.国人,应该没有没来过的,每年都来给这个骗子上供。他们都说,只有穷鬼和可怜虫才会相信人定胜天。”
漫长的沉默过去,之希低头玩手机。
之希:我知道你为什么说有笑话看了……太离谱了。
ysy:今天算吉凶还是生肖?
之希:啊,你都知道她们要干嘛,还叫我来?
ysy:不然没有这个效果。
ysy:不好笑?
之希:我不敢笑……你爷爷奶奶买了一个2000万的盆栽,说什么得到天意已经开过福根福脉,今日接仪算我的命,祛除恶咒,否泰剥复,后面的听不懂QAQ
ysy:走./.私的。
ysy:听起来这个骗子又进化了。
之希:我在努力地忍耐。
ysy:待会我来接你。
奶奶还虔诚跪着,旁边有人看着时针,直到某一个点,立刻扶她起来,又绕了三圈,再从东门出来。每一步都一丝不苟。
之希越发沉默,呆滞望着天空。
俞舜一说到做到,开车来口岸等。之希勉强跟奶奶道别,飞快拉开车门上来:“救命!”
他已经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轻微抖动。
“救命!”她使劲给了自己脑门一下,“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我说他们旱厕是嘴下留情,承认吗?”
“承认,我承认。我全部承认。”之希紧紧抱住书包,还没有回过神,“这太离谱了……”
“俞行恒这辈子干过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跟他家决裂。”俞舜一终于笑够了,直起身,面无表情问她,“能想象吗?他一个研究theta真空和强子谱学的,离婚后也说是跟向晚命格犯冲,被拉去搞这些。”
“我的天呐!”之希彻底叫起来,“我的天呐——我的天呐!这太离谱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关键是,你堂姐说,我是看不起这些骗子,但是我找不到一个没来过的有头有脸的人……”
“实话。”
之希小小的心灵再次被震撼,嘴唇翕动片刻,选择给自己一拳:“凡小希,删除今日记忆!现在、立刻、马上!”
害俞舜一又笑出声,伸长手臂,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进家,之希才想说话,他突然掌住她的腰,抵在墙边,毫无预兆深吻下来。
他最近给她的吻多是调./.情性质,今天不知为什么,骤然恢复最初的掠夺意味。她本能踮脚配合,下颌的握力却还是越来越紧,直到掐出疼痛。
之希朦胧睁着眼。
“不只是让你去看笑话。”他伏在她颈间,低声开口,“以前你说过,就算你是世界上最穷的人,我也没有资格伤害你——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今天就是故意让你去的,我知道他们又要搞这些东西。”
她越发睁大眼睛。
“这样你才理解我。否则突然说这些,会显得我莫名其妙。”他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却燃起一种火焰似的明亮,“你确实是穷光蛋,这取决于很多原因,你的家庭,你的故乡,你母亲的职业,社会经济状况,发展,或者萧条,这些都无所谓,我的意思是——小之希,记好我今天说的——”
“没有人可以打压你的人格。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没有人可以嘲笑你的家庭,也没有人可以嘲笑你是个穷女孩。”俞舜一的声音微微急促,依旧俯身凝视着她,“更没有配或者不配,也不需要谁感谢谁,都没有,都不需要,都滚。所有你认为高不可攀的人,各有各的可笑和愚昧,都不如你的人格高贵——听好了,我觉得你善良、温柔、聪明、正直、精神丰富,值得我的感情、我的钱、我的一切。每天一想到是你来到我身边,我都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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