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对方总是怯生生地抬起眼盯着他,被他发现目光后又很快缩回去,一点也不像平日里跟在尤湘身后的模样。
是了,两个女孩有了极好的情谊。
裴慎之就此事与尤湘交谈过,告知她限制自己好友的交流是不对的……
那日,他上课前发现两个女孩不见踪影,前去尤湘房间前喊人通传,却看见如悄从里面走了出来。
“对不起老师,小姐今日和苏家的苏娘子一起去赏花了。”
“她没来得及同您请假。”
女孩的声音有些细,从房门推开走出来时,能看见她今日穿了件漂亮的襦裙。
裴慎之告诉她,这种事情提前喊人来通传就行。
话下之意是不必刻意等在这。
女孩只是冷着耳朵摇了摇头,手捏在门框里,解释道:“小姐让我在她房间里休息。”
“我等小姐回家。”
她似乎有些怕他,但还是认真和他接着解释。
被关起来了吗?
裴慎之短暂想起一个画面,记得哪次下课后,尤湘欲出门,他恰好与她同行,却未见她身边跟着如悄。
她的答案是:“我不喜欢如悄被别人看见,如悄是我一个人的!”
尤家这个女孩也是自幼没了父母,在祖父的娇宠下,对事对人都有着很强独占欲,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作为老师,他理应去提醒。
思绪回到睫前,他看见如悄就站在那,没有要挪脚的意思,白皙的脸颊上有些不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看出来了什么。
裴慎之并不喜欢她被关在房间里的模样。
“我会和尤湘讲的,这样不对。”
他见她瞳孔微缩,半晌跟着点了点头,有些笨拙的可爱。
所以在孟园的时候,有个人,用着同他一样的脸孔,让如悄困在这个地方这样久,不惜以突然逃跑脱身的方法离开。
虽然那些匪患伤不了她,可是流民,坏人,不会因为她是谁、长什么模样留情面。
手中的信纸被捏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
溪阁外的秋千随风荡漾。
讲到哪了?
尤府的时间也没有停在如悄及笄那年。
那年,尤湘的笄礼大办。
尤老欢颜,给他这个当老师的也备了多份厚礼,感激他作为尤湘的老师教导多年,也是为了他往后仕途的人情。
裴慎之称尤老一声“老师”便是从那时起。
尤湘的笄礼上,如悄如常跟在小姐身旁,小姐问什么她答什么。
好不好看?好看。
哪个簪子漂亮?都好。
虽为老师但受于性别,裴慎之的位置仍没有离得那么近,只在该他登场时挥笔写下祝礼,尊师重道的尤湘认真同他回礼。
这种时候,他竟然思考起要怎么脱开与尤家的关系。
毕竟他要做的,是弑君。
目光略过尤湘明媚的笑脸,他颔首,背身离开,回到人群之外落座。
如悄也在看着他。
她会想什么?
想他曾经答应过的笄礼吗。
已经实现了。
又是一个炎夏。
入伏后,尚书府里的两个女孩明显对上学这件事少了兴趣,特别是尤湘,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得知老师已经入朝为官,好奇地问他朝堂上是什么模样。
裴慎之同她讲了陛下如今的思想,听得她无聊地牵着如悄的手玩。
果不其然,下一堂课的时候,尤湘又翘课了。
据说因为尤老想要早些给她定亲,言下之意是年岁渐大不见到孩子成亲不放心,他未曾劝阻,没有立场。
至于两个女孩逃课的方式,非常贫瘠,他让尤湘的嬷嬷去找,被告知她们躲在房里睡着了。
于是他坐到了偏殿里,读着自己带的书,一晃半日。
“吱嘎”声传了起来,很微弱,他耳尖有些痒意,意识到了这会是谁,然后如愿逮到了如悄,听着她认真撒谎,炎夏的热都少了些。
对,那是一个夏天。
他将手中的回信递给了女孩,听到她“嗯?”了声。
如悄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与老师对视,又迅速垂下头边用手指拆开信,看着上面用小字写的颇为详细的“批注”,心跳好像加快了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踮起脚跟着他,小声:“老师,我听到有人说、说圣上迟迟不立太子……”
裴慎之帮她补全了剩下半句。
“并非我撺掇,放心,这些闲言碎语,不必挂怀。”
他有些意外她的主动。
方才还握住的书卷忽然被女孩小偷似的抽了出来,女孩半眯着眼,隔着夜色,看不清楚这是本什么。
因为松懈,这个书卷又很快物归原主。
裴慎之抄着裹成一卷的书,冷声道:“从哪里学的,坏习惯,该罚。”
本来以为他今天应该心情不错的如悄懵着伸出手,身体做出了这个动作,却没有得到惩罚,再一抬眼,才看到书卷轻轻砸在了她的头上,动作、动作有些亲昵。
“好了。”
男人并未多言,接着告知她:“逃课的事情少做,往后日子还长。”
看着如悄又闷了回去,他心中的某处地方好像软和了些,手中的书卷已经重新舒展开。
他将书重新递去。
女孩疑惑地听话接了回来。
她跟着他脚步停在了花园的烛灯前。
盯着裴慎之的脸看了好一阵,如悄才想起来什么,倏地重新盯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册,这下看到了“江南景”这三个字,虽是不常见的行书,却隐约有些熟悉。
她在老师默许的目光下翻开书页,看见为首的一副画,竟是扶渠的城门,惟妙惟肖,把她记忆深处的故乡勾勒了出来,而后是熟悉的注释,再往后翻,薄薄的一本里,竟全都是绘图加注释的笔迹,偶尔还看得到一首相应的词。
“生辰礼物。”
“今年的。”裴慎之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前年的糖糕,吃完便没了,去年答应带你去灯会,也是如此。”
如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有些迷茫地望着:“为何不等我生辰时,再给我?”
他并未告知她。
很快,裴慎之与尤老拜别。
这是他与同胞兄弟第一次实施互换身份的计划,他希望自己能处在一个不受干扰,稳妥的环境里——科考的主考官,他从圣上那里领了这个任务,这也是裴慎之给孟声平的“任务”。
他选择将得到圣上信任的最后一关交给对方。
对方完成得很出色。
反而是他不适应“孟声平”这个角色,那时候的他还未将商会力量全部收拢,却已经是江南盟军的半个话事人。
见到自己父亲时,他觉得对方不如自己更像一名严父。
被那位葡萄姑娘点评“死板”,他有些无奈,难道在如悄眼里,他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看向手里堆着的五封信,这是心腹这段时日拦截下来的如悄的信,从一开始的一周两封,到后来的一个月一封。
书院管制严格,科考考场亦是如此。
那个冬天,回到长安的裴慎之成为了“裴太傅”,登上了建安年间权力的漩涡。
他劝阻礼王勿要以小失大,圣上身康体健,待时机成熟自然会立太子。又赴约长公主之邀请,在先皇后陵前,认清她并不想让八殿下作傀儡,只是想替母亲报仇。而与此同时,血脉让九殿下这位坐山观虎斗之人开始布局,唯独对他,裴慎之毫无真心,见招拆招,直至对方意图假死。
一晃如此五年。
信再未断过,裴慎之饮鸩止渴般看着信中渐浓渐哀的喜欢,批注的字仿若他的情与念般从未改变。
裴慎之博爱地替她做了决定,要她远离即将动荡不安的长安。
是,他后悔了。
再三谨慎,为事筹谋,却没有问她究竟愿不愿意。
他终与如悄一样,被困在了尚书府的春夏秋与冬,可是那里再也回不去,他与她的情意也是如此。
不该放她离开身边。
一滴泪淌到了执笔之人的下颌,滴落在信纸里。
回信。
我写好了。
我的好学生,你该怎么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不允许 她吻他,他
景定二年秋, 为哀悼太傅裴慎之,陛下辍朝一日,追赠中书令之职, 亲临祭奠,设于行宫。
一身素衣的如悄长跪在灵枢前, 纸钱没入火盆, 炉火无声。
老师出生于江南农民家中,父母皆因疫病去世,他考中后受到青睐前来长安,为尤尚书的门客, 如此多年。
他在长安的家是裴府, 里面却只剩藏书万卷, 还有墨宝无数。
旁人只知裴慎之出身贫寒为人君子, 不喜奢靡故而清减所行所用,连府中下人都是寥寥, 如悄记得, 她曾去到裴府后门去送信, 许多次,也有被请进去, 与老师对弈一局, 收获颇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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