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声平颇为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 单手拔出了胸口的箭,擦干血浆,略一抬眉, 没去看身后已经死伤满地的残局,转身向山上走去。
“裴、太傅……”
身前求救般的呼喊被他反手用箭头刺入喉管。
他就这样步步向鬼面人走去。
“还呆着做什么, 走了。”他说罢盯了眼衣服下的胸口, 刚才箭刺入时虽有胸甲格挡,仍扎破了皮肉层,此刻因为动作挤出的自己的血依旧顺着衣服流下。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
鬼面人痴痴喊了声“东家”,猛地掀开自己面具跟了上去, 赤诚的黑眸中闪着股激动之情。
这次行动的命令是助京中来客假死脱身。
可为何要这样做?他们不敢多问, 只觉得首领这些日子越来越冰冷, 似乎所谋大事就要登场。
饶是孟声平的徒弟阿聪都被他这副模样吓一跳。
“射得准, 回去请你吃肉。”
男人隐忍地抿紧惨白的唇,右手扶紧少年的手腕, 紧拧着的眉不悲不喜。
裴慎之这个名字, 往后, 便再也不只是京中太傅、两朝权臣。这次巡田官眷几乎全部灭口,却仍然难保风声不被走漏。
只是时间问题。
扮演过这个角色许久的孟声平都有些唏嘘。
“真是个疯子。”他自嘲似的叹道, 仰起头看向远处手后背着剑的“自己”, 好笑地从他身侧抽出剑, 颇有些玩笑地挽了个花,再紧握手中, 似是以此稳住已经十分虚弱的身体。
若是此刻,真的有一个裴慎之死去。
闪过这个意图时,孟声平才发现自己早就该拿不动剑了,松手倒在地上时, 他面前的兄长仍然端着那副文人模样。
合上眼之前,他听到他低声问道。
“竟穿着龙袍,假扮天子<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若我们今日没有动手,晏青又会如何待我。”
没有答案。
孟声平再次醒来时,正值日暮。
望着远处一大一小正在煎药,他右手动了动,嗓间哑得只冒出咳嗽的声音,看见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样的脸孔冷淡回望。
是有点怪。
少时重逢不久,他同他讲了母亲遭遇后,这对双生子就很少再不隔着面具,如此面对面。
葡萄走过来把水喂给东家。
她撑着手,嘴里问:“如悄娘子真的要和陛下成婚吗?她真的愿意?嗯,不愿意也没办法,那可是皇帝,再假死一次?”
“不过东家你貌似并没有说动她呢。”
孟声平收回了想夸赞葡萄长高了的想法。
他才看出这里是孟园。
“休息两日便出来开会。”刚刚死掉了的裴慎之将药包好,嗓音与孟声平相差无二,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这次的袭击应该就要报回长安了。
他们特意挑了“鬼面人”袭击,便是想让如悄放心。
作为老师,裴慎之觉得如悄是聪明的。
只是身边缠着她的人或是天之骄子或是天子,这不是她的错,思索间,他忽觉得自己的措辞也有些朝着孟东家的身份去靠拢,一时有些无奈。
他自当在意如悄如今的想法。
也不解于,孟声平没能劝阻到如悄。
在他的印象里,如悄还是三年前那个懵懂率真的女孩。
“裴大人。”熟悉的称呼落在身后,裴慎之回过头,看见孟声平半依在榻上,手正握住胸前绷带,黑眸沉寂,他嗓音淡淡,“数月不见,我倒对盟军的计划不太了解,可要与我讲讲?”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孟声平曾经有些不解,明明出生在母亲身边的是他,裴慎之却有着如此重的仇恨?直到他这两年重走访了安朝北边与西南,看到了活下来的百姓们过着的贫瘠日子,他才对灾情有了实感——盟军中治下严厉,他从不知道,建安死人最多的并非战乱,而是无从医治的天灾。
裴慎之所恨之人是纵情声色的晏家,他们弃百姓不顾,扭曲实事,满手鲜血。
至此。
男人突然重重咳了起来,乌黑的血喷到了湖蓝色的被褥上。
“毒?”裴慎之吩咐葡萄去叫医官,自行戴上银色面具,两只一模一样的黑眸闪着股疑虑,作为盟军首领的孟声平没有机会被下毒,这个毒只能是为“他”所下。
眼看孟声平咳得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床上,裴慎之万年不变的冷终于有了些愠怒。
“咳、咳咳咳……恐怕是,来这里的路上就、咳……”
孟声平的血流了满地。
看着自己相同模样的一张脸受这严重的伤,很不好受吧。
他希望从裴慎之紧握的手中看出他有灭他口的想法,无疾而终,医官被葡萄领着飞驰赶来,滑跪到地上垂着头给他把脉,见他胸口还在流血差点吓到,赶紧将阵痛的药丸灌入口中,施针止血。
或许如悄说得对,裴慎之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当初母亲怀孕时那个贱人为何不安,正是因为柳贼想要自己当皇帝,若是有了萧家后人,他便再无机会。
这天下偌大,皇帝这个位置却只有一人能坐。
双生子可以暗中互换身份多年,是因为江南路遥,而孟家商会的老板从未以真面目现身。
若真的有那日,大厦倾塌,终需要一人,独独一人。
失血过多的晕眩再次如浪花般卷入脑海。
“悄悄、悄悄……”他口中念着的是名字,裴慎之很清楚,他无声掩下情绪,容葡萄问询医官此等症状是因为什么,如何治疗。
医官紧皱着脸,在心中默念了个名字。
“您可知道沧山?”
葡萄拧着眉:“沧山?西边那个会下雪的山,它们有何关联?”
“传闻此毒出自此山,故而命名,是个极阴极之毒,服下后每三月的时间便需要服用解药,此毒如今在体中已经到了时间,如今正是需要解药的时候。”
一旁沉默已久的裴慎之伸手按住葡萄肩膀,示意她请离医官。
随后道。
“晏家曾经豢养过一群死士,他们组织便叫沧山,此毒,确是陛下所下,你可知情,是否知晓解药配方?”
榻上吊着半口气的孟声平望了过来。
没有力气说话。
裴慎之摘下面具,叹了声气:“副手身上有搜到不明药丸,或许就是短期解药。”
“为何如此不谨慎。”
药咽下去,终于缓了些的孟声平终于不再边吐血边咳嗽。
他低声说道:“这段日子,还得劳烦大人多加小心。”
他至始至终没有称过他为兄长。
裴慎之“嗯”了声,背身走了出去,与医官交谈研制解药之事。
作者有话说:
短小的一章,不确定有无加更。
第91章 裴慎之的回信 是,他后悔
江南入伏后的天气酷热难耐, 饶是远离尘嚣的孟园,也需要地窖里冻的冰块运上来扇风,才略微舒服些。
溪阁, 裴慎之坐在床前,手上握着封已经有些泛黄了的纸张。
上边是如悄当时遗落的信件。
看得出她很忌惮孟声平会查阅这些字画, 连他们约好的暗号都未曾多写。
只是偶尔留下几句想要回长安。
想念小姐, 也想念老师。
裴慎之不太能相像出溪阁里面的如悄是什么模样。
或许是同出身于乱局之中,身世受战乱磋磨,他面对自己的这个学生,总是少了些宽容, 要她补读诗书知晓历史, 要她外秀内敛做个温和之人。
有时, 都觉得是在将自己再教习一遍。
只是这个裴生没有那么多的仇恨, 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在意。
这是极好的。
她九岁时,有他胸前那样高, 倔强的大眼睛有些谨慎地看着他, 附和般称他老师。
那时候的他正好十九岁, 已是乡试解元,因在家乡时受过伯府照拂, 因名中带一个“心”被推荐到尤尚书府中, 一盘棋下来, 得了尤家青睐。
故而,裴慎之也知晓如悄为何会被收养为尤湘的伴读。
两个女孩在府中坐了好几春秋。
尤湘从小就学习着礼义,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机灵又率真,而如悄,从只识字的小文盲变得能说会道、只是不想说。
他是后来才知道如悄不爱说话。
明明上课的时候, 问她什么便答什么。
于裴慎之而言,在尤府的时间定格并非是在他中状元时。
建安四十年,大旱,裴慎之连中三元,被圣上亲赐笔墨,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此时的圣上已然半百之年,礼王神采宜章九殿下清辉笼身,朝臣皆请圣上早立太子,于是此时,裴慎之毅然被圣上留在京城。
他成为了帝王的刀,皇子的磨刀石。
在成为太傅前,裴慎之仍然在尤府里做尤湘与如悄的老师。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落在如悄身上的时间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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