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两秒,一,这只委屈到要哭了的少年眸中带着股无助,他看向以沉默回馈他的姐姐,上前半步,跪了下去。
“我做错什么了吗,让姐姐生气……让姐姐难过了。”
他这段日子都在查探江南探子之事,只在夜深时得空溜进房中隔着窗看了一眼姐姐,并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姐姐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少年桃花眸中含着无辜的恐惧。
如悄摸了下他的头。
她心中默念着崔袂给她的办法,长睫抖了下,嗓音是如常一般淡淡的带着些许冷清、似乎低语:“宿泱,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为什么要给你取名小簇?”
少年的懵懂在她意料之中。
他当然记得到自己的来时路,可在这两年的谨慎行事里,纸扎店中往事有些太遥远了。
年轻人或许都有种,能领会“释然”这种情绪的能力,如悄按着他头时也还在想,自己曾经也有的,只是在江南的所有事情她都无法忘掉,她走的每一步,做错的每一件事情,都被她深埋着,用西北白城的黄沙吹干痕迹。
单论侍奉,宿泱真的很差劲,他只会用蛮力,吮食她的水渍和肤肉。
发散着思维的如悄在心中默默作出点评。
东家坏。
崔袂挺好的,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教的?
“疼。”
宿泱当然能察觉姐姐的分心,委屈地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放下你!就因为我没有用,只是一个暗卫吗?”
他恶狠狠地真的像小狗一眼咬了口她。
又咬。
像是泄愤一样,越想越委屈,就这样埋在女孩腿心哭了起来,呜咽声无处可藏,泪水盈了整个漂亮的桃花眸,宿泱咬着唇不肯说话。
姐姐这时候才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在这时,他的手却又猛地覆住那只手。
“姐姐,我真的很怕你死掉了,我一直在愧疚,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小心被崔袂那个家伙骗了,我才会没有保护好你……”
宿泱的泪留不住。
这些话不再是隐忍的带着情欲的低语。
沉痛得要把他压垮。
少年不再去想这样会不会让姐姐内疚,他只恨姐姐不把他放在眼中。
“……我知道了。”
如悄垂着睫,水珠顺着她的眼睛落下。
她想要回抱住他。
这样也能安慰到她自己。
但。
少年忽然又按住了她的腿,脸颊的疤似乎蹭得女孩有些痒,瑟缩地往后躲,他只能闷声继续往前:“姐姐,不要丢下我。”
如悄在心里埋怨崔袂出的什么馊主意。
装冷脸,然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要她拿回宿泱的信任——他说宿泱在这两年里迫不及待想要打压他报仇,所以为新帝做了很多事,是其雁姓暗卫的幕后首领,这都是为了她的死,可他分辨不出少年究竟有没有野心。
她认真回信。
“宿泱的野心并不在此。
他全家因为先帝错案被屠,被迫加入刺客组织成为杀手,如今,他已经拿回全部解药,他不是嗜血之人,若没有遇到姐姐,他也许早就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慢慢变老,直至死去和族人与兄弟姊妹见面。
若我孤身,或许会同他一起离开这里。
可是崔折眉,如你所说,我有太多牵挂,连不再看这一眼都做不到。
我会引他与你和解,望珍重生命。
悄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精修+了1k字可以回看下。
第86章 梦忆 老师,你那
如悄做了一个梦。
她恍惚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尚书府的冬天无疑是温暖的,女使们早早地为尤湘与如悄准备了冬衣,此时分外毛茸茸的两个女孩躲在衣柜里面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是为了什么……
想起来了。
因为老师留下的课后作业太难,出去浪了整整三日的尤湘一点没动。
“小姐、小姐, 外边好像天黑了, 再不出去的话尚书会担心的。”
蓝衣少女低着头看向怀中的女孩,或许是这样依偎在一起实在太舒服,尤湘不知何时跟着睡着了。
一时间,如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偷偷推开了些柜门。
半只杏眸好奇地望向外边, 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到, 她们似乎成功逃过这次课的时间了, 按照每周两节的次序,小姐有足足五日的时间能把拖沓的课业完成、真好!
松一口气的如小悄接着把柜门往外推, 忽然看见一双履。
坏了。
她的手“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如悄确信自己看见了老师, 她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就会去盯老师的鞋子, 嗯,其实袖口, 衣摆, 还有老师头上的束发也盯了。
所以她很肯定。
犹豫了下, 如悄右手轻轻把小姐摆正,还拿衣服垫了下她脑袋, 自己从衣柜里面小心钻了出来。
房中未点烛火。
如悄有些心虚。她默默把柜门抵了回去,才轻轻垂着头行礼。
男人“嗯”了声。
一时没有人再开口。
如悄没办法,她自认理亏,只能先行道歉:“老师, 对不起。”
男人问她为什么今天不来学堂。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又问,尤湘在哪里。
女孩躲得更厉害了,眼睛里闪着无助,于是男人换了个问题,说尤老尚未从朋友那回来,若是回来没见到尤湘会担心,要她带他去找尤湘,是否可以。
这次她点了点头,小鸡啄米般。
十五岁的如悄,高挑,瘦削,下巴尖被毛领瓮住,睫毛卷翘,水灵灵的。
只见女孩半蹲到旁边的柜台下拿出个火折子,吹亮,回过头看到身后挺拔的老师,见他望过来,又赶紧垂下头将蜡烛点好,塞到灯里。
很精致的锦鲤灯。
在她手中微微摇晃,宛如游动。
眼见离开了房间,如悄恢复了些气势,认真仰起头嘱咐:“即便……老师也不该独自前往小姐的房间里。”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裴大人好似嘴角微乎其微地动了动。
如悄不敢多看。
实在好看。
老师就是如悄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身量高,穿上朝服格外好看,就像店里的衣架子,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悄便这样觉得了。
如今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年头过去,她还是这般想。
走了好一截路,她才发现尚书府中不见什么人。
怪不得没被吵醒。
如悄望了眼月亮的位置,正在头顶。
“已经不早了,老师今日可是要留宿?”
赶客得有些明显了。
一会若是尚书回来要找如悄,她肯定是要去禀报的,所以定要让老师先走。
至于留宿。
裴大人在尚书府中有个暂居的卧房,里面同时存着些他用来教学的诗书。
如悄有时候会去那找个位置坐着读书。
她对小姐擅长的那些品鉴诗词实在不感兴趣。偏偏这位严师一视同仁,要她这个小伴读也必须交出满意的作业,便只能用课后的时间补课。
如悄见他没回应,有些无措。
她话实在不多。
此时却担心小姐被发现,逃不过惩罚。
其实是有点私心。
平时责罚小姐是罚抄与扣零花钱,责罚她就是打手心,小姐的罚也加在她身上,有时候是戒尺,有时候还会用笔,用卷轴这种打着不痛不痒的东西……她只觉得疼,老师就会握住她的手谨防她乱动。
她心里藏着事,在斟酌怎样开口,裴慎之跟着她一起兜圈子。
他脚步忽顿。
便看到身前的女孩也跟着停步。
“如悄。”
老师喊她名字。
女孩手中掌灯,回过头凝望,眉目间如暖玉生烟,淡极生艳,在深冬夜色里宛如一只剔透澄静的瓷娃娃。
将行笄礼,待嫁年华。
如悄眼中的老师,和老师眼中的她很不一样。
裴慎之认为自己克己复礼,自知心乱,便要抵抗,也要为此负责,过度的绷紧会让女孩不听话,所以他会如现在这样,把人引诱出来,替她解忧。
于是带路的变成了他。
书阁并未落锁,他携身后的女孩一起走了进去,至窗边,将一份册子放在她的手旁。
“上节课给你们讲的,可有遗忘?”男人端坐着点了烛火,搁置在旁,瞧着如悄有些卡壳地把知识总结了起来,背了两句典故,他面色略缓。接着道,“尚书不希望我再在尤湘面前讲起朝中局势,你呢,你感兴趣吗?”
如悄垂着的睫毛忽然翘起,她的小手扒拉住了书,男人却没松手。
于是她点了点头。
半晌,又小声开口:“感兴趣的。”
“听尚书说,待明年此时,您不再会继续留在府中教导我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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