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人来,尤湘支棱地大手一挥让小厮传菜。
“怎么耽搁这么久?”
如悄感觉到鼻腔里一股香气,是小姐凑到她的身侧来,耳朵有些痒。
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尤湘早就知道如悄是她的救星!
如悄一回来, 这个软不吃硬不吃以死相逼也不吃服丧也不吃的裴大人, 终于同意了退婚, 不过因为某些原因, 要过一段时间再公开。
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反正尤湘现在挺开心,虽然对自家悄悄本就不多的时间还要分给裴慎之这件事, 有些不快, 但她知道这是在帮如悄的忙, 也就转而让裴慎之补偿——来这吃顿好的。
要说,能和仇人相坐一桌, 全凭饭菜香。
甭管甭管了。
尤湘认真给如悄介绍起这些菜式, 她自信道:“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正宗京城菜!”
如悄尝了尝,有些惊喜。
白城的食物和安朝的其他地方都不太相像, 肉厚奶香,非常霸道,虽然这段日子在宫中也有吃到好吃的,但都颇为清淡。
她的口味在这三年里其实有些变了, 但像现在这样回忆起以前珍视的美味也很好。
如悄嚼嚼嚼着把好吃的都吃了遍。
她已经不太遵从食不言这种规则,在白城的时候殷娘子的酒楼里热热闹闹的,都是一边喝酒一边开怀大笑,唯一不然她说话的只有去沙漠找骆驼的时候,风沙太大,会钻进嘴里,沙子可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
在这呢,则是没办法说话了。
如悄最后只在小姐期待的眼神下点评了这几道菜。
她也没去看“裴慎之”,对方也不脑,维持着君子人设跟她装着仁义道德,连菜都没有给她夹过。
自然最后是他结账。
如悄注意到,他的小厮阿言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再转眼时,便见他揽袖上了马车,并未同他们告别。
“……像是很不开心来这一样。”尤湘嘟囔了句。
尤湘挽着如悄的手腕,边自顾自数着日子:“下次你出宫得是月末,记得提让人传信告诉我。”
如悄点了点头。
她们都看到了月下路旁华丽的马车。
该告别了。
如悄望了一眼天上澄明的月亮,拉住小姐的手,嗓音有些暗淡:“尤老可是要致仕了?”
尤湘没打算隐瞒。
“之前有这个想法,但我……”她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我劝了祖父,让他再坚持几年,如今朝堂安定并不劳神费心,就当是为了我,我也希望能帮到你,别到时候你成婚时我们尤家没了尚书府的名号,连请柬都得不到。”
“再说了,他老人家身体好得很,只是懒得上朝才告了假。”
见如悄的小眉毛又皱紧了些,尤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脸,见她弯着漂亮眼睛笑了才松开。
女孩的脸上留下了个浅浅的印子。
“下次见面回府里下棋呀!”
如悄点了点头,方才在小姐的推搡下乖乖坐进马车。
长安的夏天有雨,但不是今天,即便如此,在她望进晏青那双晦暗的灰眸时还是想起了那一天,有时候,比如现在,如悄心中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眼前的他,究竟是真实的吗?
晏青半披着墨发似乎刚沐浴完,如悄趴到他怀里的时候凑近闻了闻,的确有湿润的味道。
马车缓缓往皇城的方向驶入。
晏青的指腹擦过了女孩柔软的脸颊,伸手戳了戳,似乎想借此消掉那个影响他心情的红印子,他轻声问她今天去干了什么。
如悄认真地撒谎。
他的手指轻敲着她的后腰,听到她和尤湘在府中玩,表情疏淡。
“怎么是和裴太傅一起去酒楼的?”
力气加重。
他垂着长睫,看到缩在怀里的如悄耳朵红红的。
心虚?还是羞的。
实话实说,晏青不太能辨别得出来,像现在这样的距离已经很亲密了,他不想在如悄面前再失去信任。
说到底,晏青本来就不是坏人。
她和他都这样想。
如悄有些想要从男人怀中蹭起来,小手撑在了他身后的木板上,刚刚喝过茶水的唇瓣因为动作擦到了他的喉结。
一声闷哼。
女孩被马车颠得歪了动作,被男人借力压在了膝上。
如悄求饶似的喊他的名字。
“晏青……”
不为所动的男人用掌心拍了下她不听话的后腰。
接着往下,挺住。
“和他都聊了什么?”
实在是有些像汇报,或是审讯。
只是臣子犯人都不会以女孩这个姿势引诱帝王。
如悄“唔”了声,按照某个有先见之明的人给她的补偿照答道:“他把我拉到一边去,说他要和小姐退婚。”
晏青觉这个人现在才开始展现自己的贞洁,太晚了。
“一件事情说这么久?别撒谎。”
“啪”地声。
如悄感觉整个人烧了起来,她挣了挣,没用,只能把自己红透了的脸垂着,瓮声瓮气地求饶:“别这样打我,好痛,我没有撒谎,撒谎的是谁还不知道呢……唔!”
晏青笑了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是啊,撒谎的人会得到惩罚,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如悄装哑巴没成功。
男人似乎是真的怕她伤心,很快将她揽着胸前抱正了,好看的灰眸里带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把如悄弄得怔了,明明被欺负的是她,为什么他显得更委屈。
晏青的确有些累,他下朝后就在审讯室待了一天。
那个送头来的人是哑巴,并且毫不知情,就连仵作验尸都表现出来他是个不会武功之人。
这无疑是封战书。
江南残存的匪患势力因为什么突然现身?
晏青静静地将脸埋进了如悄身上,闭上眼,直至一路到了殿门口,如悄几乎没有感觉到他还在呼吸了。
如悄抬起头,下一秒,却被男人隐忍地握住。
“让我留下。”
马车已经停下很久,周围安静得可怕,深宫里面听不到鸟鸣,也听不到叶子坠落的声音,直到……咬着唇不肯泻出呻吟的她终于轻轻“嗯”了声。
“但是我们不能睡一张床。”
如悄把候在门口的女使的灯抄了过来,边道。
晏青嗓音淡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漫不经心地推开她的卧房,灰眸微顿,待如悄去换衣服时随手捏住了她桌上的草编花,翻开压在最底下的宣纸,看到了不属于如悄的难看字迹。
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像是本来安心整理自己的小猫突然察觉到,主人发现了她的秘密,于是很小心翼翼地踩着爪子过来想看主人有没有生气。
晏青好脾气地没去怪罪。
只是手痒。
“从江南请来的绣娘明日就要来宫中,我午膳后来喊你,别乱跑。”
末尾的三个字似乎被加重了些。
解头发的如悄点了点头,她知道晏青看见了的,反正他的视线现在也和她认识的那些男人一样,一到独处,就片刻不从她身上移开。
或许是因为下午的事情,她突然想到了当皇帝这个事。
如悄很善良地允许了晏青来讲睡前故事。
“太后和先帝是怎么认识的呀?”
闻言,男人神色柔和并未有什么变化,他笑了笑:“怎么突然好奇这个?容我想想怎么给你讲。”
“非要说的话,他们的故事还算好听。”
沈家当年出了个皇后,这件事情和远在江南的沈荷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个十里八乡都喜欢的小姑娘,善良,热忱,捡了个满身是伤的男人。
那时的江南被萧党围了起来,晏威御驾亲征来平定战乱,却被对方参谋设计陷害。
身受重伤冲到河滩上。
那是一个雨天,沈荷撑着把伞去河边捡贝壳,突然看到了这样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担忧地凑上去试了试鼻息,见是活的,小跑去喊自家的婢女找大夫。
十六岁的沈荷正该议亲,瞧见这样一个俊朗高大的男人,看上去不比她大多少。
晏威醒来后跟着下属匆匆离开,沈荷委屈地冲上前,却没有问他姓甚名谁,只是递给了他一把伞。
阳春三月,情愫忡忡。
一眼误终生。
“母亲怀了我才名正言顺离开江南来到长安。”
帝王的强迫多难抵抗。
若他只是打仗受伤了的小卒,被江南富庶沈家女儿一见钟情。
“他们是相爱的,我作为孩子,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可是猜忌这种东西从我出生时候就种下了,后来母亲没有再坏过孩子,晏威便疑心我的血脉,对我百般惩戒要我性命。”
如悄听得不困了。
这样一个男人,就因为他是皇帝,都干了多少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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