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
“暑气重,您快些进来。”
淮州城知府林危,年二十有六,身材清瘦,曾是朝中裴太傅的部下,正因其并未涉及陛下立太子的党争,才被派下治理此地。
他对马上的少女仰着头笑了笑,然后上前扶住了正在下马的戴着面具的男人。
手上握着的那把蓝色的伞,被他略微举高。
孟家商会将半数财富都财富捐献到淮州城赈灾上。
孟老板是百姓的大恩人。
虽然老有见到淮州城商贾与官宦多有走动,但孟老板的贡献比朝堂派下来的那些人还要多得多,没有什么人觉得孟老板常来府衙喝茶有什么错。
孟葡萄把马绳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轻快走进了府衙。
府衙内景致颇佳,就是要晒许多太阳,直至室内,林危才轻咳一下,吩咐下属去泡茶。
除了朝堂派下来的知府,淮洲城其余官员皆参考了裴太傅上书所言,选取了今科进士里年岁较长的能者,而衙役则是由府衙负责,在江南当地进行招揽选拔。
孟葡萄对朝堂的人没有任何的好印象。
林危就是个例子。
这个知府是个十足的迂腐书呆子,畏畏缩缩的文人,难道大人看中的是他眼神不好?
孟葡萄年纪小,当年战乱的时候还是个从襁褓中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已经将那些屠戮的场面本能地忘却,只用血性记住了,那些她见到的世人口中截然相反的争端。
朝廷的官兵屠戮掉了江南千万百姓,只因一个“萧”姓。
萧祸之祸。
林危的母亲便姓萧,他与活下来的江南人一样,都是幸存者。
葡萄注视过许多商会里的人。
他们都有着一双共同的隐忍的眼睛。
包括,隔着面具似乎能触及到的那位裴大人,他身上的阴郁气质在成为孟声平后丝毫不必作掩。
男人一袭鎏金长袖衫,背靠椅背。
“近日可有异动?”他的嗓音有些懒洋洋的,手撑在膝上。
林危谨慎道:“一切都好,只是大人,陛下不日后将要派人前来江南验收田地,届时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照常回复便是。”
“正值重要的两年之期,恐怕陛下会亲临。”
林危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男人嗓间极轻地嗤笑了声,而后是冷声:“陛下忙于封后大典,何来时间亲临至此。”
“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旁的,等待即可。”
半躬的林知府只觉得后颈一寒,忙行礼得更低。
“孟葡萄,走了。”
女孩收回观察的目光,走到东家的身前领路,正欲问他接下来要去哪。
“回孟园。”
男人的声音很低,伸手按住面具。
少女顶着阳光眯了眯眼,乌鸦在她坐的位置旁边蹦了蹦,好像是因为木板烫到它脚了,她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她想起如悄娘子以前和东家一起坐在马车里面时,总是说说笑笑的。
她当然有埋怨过东家做错了事,才让如悄不顾一切地想要离开,甚至没有和她告别。
可也只是腹诽。
她明明看到了如悄娘子的不安,却无法相助,也不愿意为她改变什么,或许她的旁观也助推了如悄身后一把。
让她陷入了可怜境遇。
葡萄是由孟声平带大的。
她始终明白自己会是一个忠诚的副手,是东家信任的眼睛。
所以她早熟,又天真浪漫,所以她无法自抑地会被如悄吸引,那样一个平稳冷清,迟钝又聪慧,和她全然不同的漂亮娘子,只是站在邮局的门口,她就克制不住想要凑上去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家了。
她也一起窥视过她。
有段日子,东家不让她去见如悄,她便只能翻墙到屋顶,被东家抓下来后被罚去扫地。
那时候的葡萄面前会了些武艺。
孟声平没让她学射箭,她自己也对搏斗更感兴趣,又用轻功轻而易举爬上楼后,她看到了站在最佳视角里的东家。
只能吃味地跳下了屋檐。
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问起过裴大人关于如悄的事情。
他只答,如悄和互相喜欢的人一起逃掉了,她很幸福。
后来,很后来了。
如悄在白城的消息,是一个从边境打探崔家军消息的探子传回的,葡萄已经半独立成为了组织的小头目,许多的复杂情绪在那一瞬间都只归拢到开心。
她已经看到江对岸的山是何模样。
而如悄走到了更广阔的地方,独自一人,也许,肯定,也是幸福的。
“验收田地时我会与他换回身份,这段时间,这样的交换会变多,你需时刻注意。”
葡萄应了声。
赶了一夜的路回到宿江,趁着裴大人去浴池,葡萄一个人往溪阁走。
推开门。
满姨正在扫地,看到她来,温和喊了声“葡萄姑娘”。
哪怕在外边抽着流血的刀子,回了这个近乎从小长大的家,熟悉的她们还是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小孩。
十二岁。
葡萄有些忍不住去想,如悄的十二岁是什么样子。
可能正在裴慎之的学堂上,同那位尤家的嫡女一起看书写字?
裴慎之是个好老师。
“连中三元,当朝太傅,不用白不用,孟葡萄,好好学去吧。”
自从如悄娘子离开后,东家便变得更阴沉了些,只在提起感兴趣的事时语调会略像这句话一般有些浮动。
葡萄喜欢听如悄娘子念诗。
喜欢坐在溪阁的石凳子上看着她研磨,一笔一划写信。
她识字,孟声平请过极好的教书先生给她启蒙,所以和如悄聊起天时会很积极地表现自己有共同话题。
想到这,葡萄坐上秋千晃了晃。
裴大人是寡言的,只会列出书籍让她研读,她读不懂的,就写下问题待他空闲时候解答。
比起诗书,她更爱看账本,可是比起账本,她又更需要去认识那些谋略,懂得其中的生存之道,为以后做打算,她有时候面对的是义父一般的东家,有时候面对的则是严苛的裴大人,有时候,却透过他们相似的面具与脸庞想到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葡萄眼中的自己:
如悄以为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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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战乱时候的如悄在捡小姐,孟声平在捡葡萄……
其实写到小团的时候就发现如悄很吸妹了。
下章上kisskiss。
第80章 萧祸上 建安五年的
如悄打了个喷嚏。
今日小满, 暑热难耐,她申请出宫去东街吃冰酥酪。
晏青批准了。
他并不介意如悄出宫,皇城之下, 她逃不掉,假装不知情的如悄只顺着陛下的好心, 这段日子大早上就出宫去找尤湘, 玩到下午回,缩在自己的宫殿里看书写字。
但是今天不同。
如悄从尤湘那接到了一封信,是“裴慎之”所写。
邀她一叙。
于是偷偷猫猫的蓝衣女孩走下马车,回头望了眼, 转身拐到街末的巷子里, 又谨慎地仰起头看了眼耸立在周围的墙。
“小偷?”
“啊。”
“是在找我吗?”
如悄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 微微睁大眼, 下一秒,她的背后被温和压在墙上, 柔软的嘴唇被强烈吻住, 抵抗的手也被攥紧在头顶, 只能无助地呜咽着咽下交换的涎水。
这股力气来得突然,她差点没能站稳, 后腰很快被两只大手稳稳掐住。
趁着这个换气的缝隙, 如悄撇开头, 皱着漂亮的眉毛抬眼看向始作俑者。
那张矜贵的脸上带着薄薄的凉意。
他是极为俊美的长相,可平日里时常一丝表情也无, 只有迂腐般的冷淡与谨慎,如今却从上面看出了轻佻的恶劣的意味。
如悄被亲傻了。
她没想到孟声平还能吻上来,她欲言又止,却被男人掐住了下巴, 再次俯身咬住嘴唇。
第一次的引诱的是他,现在仍然带着浓烈欲念的也是他。
“和他做过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晏青那样的人成两次亲,他哪里值得你喜欢了。”
男人近乎吐气般低语。
“一个比崔袂骗你还多的骗子,比我还要薄情的烂人,你怎么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几乎是怪罪了。
男人的吻灼热、带着不容如悄拒绝的意味,如悄只觉得舌根被他吸吮得发麻,脑中一片空白,躲避的脸蛋被他空出的手摆正掐紧,她被迫隔着眸间盈出的水雾和他对视。
孟声平盯着她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的指腹擦过柔软唇瓣,似乎是思考了瞬,决定放过她以及抵抗得厉害的脆弱口腔。
“我实在弄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癖好。”
“你觉得,一个冷眼看着你被属下强迫却不施以援手的上位者,会是一个好丈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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