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妹妹苏屏烟是唯一一个同如悄问好的。
三年过去,她已成亲生子,却仍然是当年温婉模样。
她口吻关切,话语里有为如悄与尤湘的不值,有同感命运多舛的悲哀,最后也只是爱惜着对如悄笑了笑,告诉她若有空闲,且来她夫家一叙。
“京城并非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你在宫中定要小心。”
“多谢。”
苏倦那个家伙没有来掺和女眷们聊天,直到宾客全部离开,如悄才看到他从伙房出来,拿着一块糖糕,旁若无人地递给了尤湘,尤湘则是咬了一口,推了推他。
思绪渐平。
如悄歪了下头,正在心中总结着什么,自己的肩就被戳了一下。
崔袂似乎是现在才想起来解释:“李凭的确是我的人,他为人真诚,也的确深爱于那位殷娘子,你且放心。”
“听他的意思,这次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父亲,他们不日便要回白城了。”
话音刚落,如悄便看见李凭抱着殷崽走了过来,殷崽似乎睡着了,小脸蛋上有着乱糟糟的红。
李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的确没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在大人并未怪罪。
“帮我给殷娘子问声好。”
李凭道:“那是自然,还望尤公子万事顺遂,在下先告辞了。”
“壮汉”的背影很高大,怀中的殷崽只看得见衣服的裙摆和脑袋尖,几乎是看着殷崽长大的如悄很明白他对李凭的亲昵有多独特,不过,可能这就是缘分吧,谁能想到这个被殷娘子捡到的京城男人,眉眼会和她的孩子有些相似呢。
或许是因为意外当了次牵红线的月老,如悄并没有很大的责怪情绪。
小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悄捏着手上的花灯,坐在板凳上看尤湘泡茶,尤湘随意泡了四杯茶挨个放好,四人在月下对坐。
尤湘坦然道:“敬重逢!”
苏倦举杯。
崔袂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觉得不如喝点酒,高榷塔的就不错,如悄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常常夜里纵马去打酒,如今府上都还放着几罐。
如悄眯着眼睛品尝着小姐的手艺。
顺便嚼了嚼苏倦前不久去伙房做的糖糕,苏倦的变化很大,她已经感觉不到敌意,甚至有种对方很需要她的奇怪感受。
但如悄很快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苏倦想要和小姐成婚。
他如今在朝中属于属于武将,却并非崔党,回到长安后金吾卫将军的原职交给了新人,平定逆王叛乱时他也并未被派遣,而是在京城为陛下巩固朝纲。
的确,他的年纪不小了。
如悄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地去看小姐的感情。
很难很难。
她当初能看出苏倦喜欢小姐,如今就能看出小姐也喜欢苏倦。
崔袂看着身侧的女孩一会皱皱眉毛一会垂着睫轻轻叹气,托着腮有些好奇她在愁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烛火旁被熏得有些泛红的脸蛋。
如悄躲开。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往椅背上凑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落到冰点。
女孩如有所感地往院门那里看去。
裴慎之一袭紫衣,手中握着折扇,如悄隔着夜色先望向地是他的脸,周围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如悄没有站起来。。
“在等人?”男人嗓音淡淡,分明是他闯入这里,端的却是主人的口气,他与女孩的视线短暂地对视,相顾了不到半秒。
如悄指腹握紧茶杯,杏眸中盈着水雾。
她的确在等人,等的却并非是他。
裴慎之不在乎这件事,他需要的是和如悄面对面的,仅有他们两人的对话,他要帮另一个人转达一些事情。
这不能明说。
换做是以前的如悄,甚至不是三年前,而是两年前,她都会立刻向他走来,仰着漂亮的脸蛋期待他开口。
然,今时不同往日。
男人薄唇微张,突然察觉身后有人款步走来。
月色骇人。
他回身行礼。
院子里传来几声椅子被推开的噪音,院子里的几个少年被迫也跟着躬身,包括如悄,如悄其实根本没看见走进来的是谁,可她注意到裴慎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而崔袂松开了下意识握住剑柄的手。
“陛下。”
晏青款步走来,站在如悄的身前。
他嗓音里带着些冷清:“不必行礼,我记得我告诉你了的。”
至于其他人,晏青似乎像是把他们忽略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在意过如悄在这里干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和崔袂坐在一起,为什么,裴慎之会在这。
如悄的手心被他握住。
晏青似乎是现在才记起什么,在离开时回头望向剩下的那个小姑娘。
“尤老近来如何?”
尤湘愣了一下,垂着头道:“回陛下,祖父风寒已经好了许多,您若是要见他,我这就叫人通传。”
“不必。”
如悄感觉腰被揽住了。
她没来得及挣,便被领着往门前走。
玉兰树下,女孩忽地抬起眼,乍与“裴慎之”对视。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凉薄与嘲弄。
这瞬间,如悄呼吸滞在了喉口。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笔名!
本来想叫洛沅,但是被占用了,于是游乐园就诞生啦,希望带着这个美好的笔名走得更远。
第79章 淮州城 葡萄见到的
淮州城。
乌鸦徘徊在山洞口, 穿着红衣的少女转动手中匕首,插到了桌上。
她的面前是被麻绳捆紧的两个样貌普通的男人,看不出年纪, 眼神坚毅,在少女靠近时却发起抖。
“你的朋友已经回去了。”
少女没有笑。
“你也想要回去吗?”
遥远的长安城中, 刑部正在为那个探子被送回的头而焦灼。
既已送到, 余下这些人也没有理由再留着。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
一刀毙命。
孟葡萄将匕首就着顺流而下的溪水洗净,反手收回袖中。
而后步行离开洞中,命人去处理,同时将发尾束成辫子, 整理了下才翻身上马。
马车车帷被拨开。
里面坐着的男人神情自若, 正将指腹上的血擦过干净。
他墨发半散半束, 银色面具缚在锋利的眉骨前, 儒雅风流。
“我记得,你在赴京路上见到她了。”
葡萄顿了顿, 点头。
好突然的问题。
是因为刚才那两个人被掐住的时候, 说了有关效忠新帝晏青的话吗。
还是要事后追责……
还以为没被发现呢。带着头到长安去的时候, 她绕了条路,特意到北方的关口去看了眼如悄。
正欲解释, 葡萄看到男人苍白的手微挑, 将马车车帘放下。
这位大人才是没能见到的。
葡萄觉得他实在忍耐, 若是换做东家,估摸着肯定会在离开前去见想见之人一面。
“吁——”
少女右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
头顶盘旋的乌鸦缓缓落到了马车车顶, 马车颠簸着一路下山,它似乎是飞累了,蔫着睡了会。
“东家,去府衙吗。”
没有回答便是默许。
这两年, 葡萄已经与面具底下的裴慎之相熟。
毕竟,身边的东家有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这位大人扮演,自从新帝登基,战乱平顶,孟声平来到淮州城建府后,他们能有更多机会互换身份,建设势力。
葡萄握紧马绳。
她只知晓,每次换回来时,东家都会疲惫地把自己关在孟园好几天,每次她带着事去找他,都会看到东家在溪阁里看书。
后来裴大人也会去那里。
或许是担心仆人生疑,或许是,他也很想念如悄娘子。
只是未曾表现,深埋在心底。
而与之相对浮现的欲念,是置放在淮州城的一步大棋。
两年前,那场平定匪患的制胜之局的战场正是淮县,战况惨烈,崔家军因正面杀敌陷入包围圈,两方军队拼死厮杀,最后停在了那一剑里。逆贼礼王被崔袂左剑封喉,余下匪患缴械投降。
表面疮痍满目。
孟家商会的孟葡萄手上就有一个确切的数字。当年报上朝廷的匪患总数三万皆在淮县之争上死全,官兵五万伤二万,逆王之争战乱损失百万余人。
可实际上,匪患总数高达十万零两千。
这是一个安朝官爵不会有人相信的,会杀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实。
江南离长安太远了。
月光好似都要隔着数个时辰才从宿江照回尚书府里。
更别提两地来往的消息。
只要淮洲城愿意,可以永远像以前那样潜移默化影响长安对这里的监管,不然任何人察觉,但机会稍纵即逝,这次的“惊喜”便是明晃晃的试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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