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江宛的耳廓,低低问道:“张三是谁?”


    江宛耳根倏地一热,方才那股沉着冷静的劲儿霎时间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推开周祈山的脸,“你别管什么张三李四了,总之,你且看着就是了。”


    接下来的两日,杂货铺的生意照常做着。


    周祈山见江宛白日里仍是悠闲地拨弄算盘珠子,到了晚间却总伏在灯下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船家姓名、靠岸时辰、惯去的茶摊酒肆。


    他端了碗热姜茶过去,搁在她手边,低声道:“你写这些做什么?”


    江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写的不都是你每天跑来的消息?”


    周祈山这几日确实没闲着,把渝州府上下十几个码头的船工歇脚处走了个遍。


    他话少,耳朵却灵。


    船工们坐在石阶上骂东家时的抱怨,脚夫们杵着棒棒啃炊饼时的闲话,还有那些小商贩彼此间传递的八卦。他都一字不漏地收着,整理好后往江宛面前一倒。


    再结合江宛从铺子里听来的偏门消息,他们把荣家最近的动线理得齐全。


    江宛将那纸折好,掖进账簿,“明日我去趟望江楼。”


    望江楼说是楼,其实不过是码头边搭出来的几间敞篷。


    竹篾为墙,茅草覆顶。


    但因临江、地方宽敞,一壶粗茶只要三文钱,跑船的、下力的,都爱在那里歇脚喝茶。


    一张桌,一壶粗茶,能坐上半日,彼此间的消息就在茶碗间传来传去。


    翌日晌午后,江宛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着清爽得体,又不扎眼。


    周祈山送了货回来,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麻绳。


    “你不打算带我?”


    “嗯。”江宛理了理袖口,抬头看他,“你留在铺子里看家,别让小禾一个人待着。她前两日受了寒,仔细别再吹了风。”


    周祈山抿了抿嘴,取下荷包递了过去,带着些置气的意思,“买壶好茶。”


    江宛接了,笑着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去喝茶的,和沈家嫂子约好了,过去摆摆龙门阵。”


    望江楼,江宛寻了院子中间的位置坐下。


    小二拎着壶粗茶上来,她摆摆手,要了壶稍微好点的毛尖,又点了一碟南瓜子、一碟盐炒花生,安安静静地坐着。


    邻桌几个船工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本就嗓门粗犷,饶是有意压低了嗓子,江宛仍旧听得清楚。


    江宛垂着眼,慢慢嗑着南瓜子。


    聊天大意是最近出了趟川,江上风大,差点撞了崖……


    没多久,沈家嫂子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她的妯娌。


    沈家嫂子就是江宛刚开业那日清晨,嫌弃腊味贵,又没忍住割上三两尝味道的妇人。


    沈家嫂子一眼就瞧见了江宛,几步走过来后,往对面竹椅上一坐。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哟!约你好几日了,终于舍得丢下铺子出来喝茶了?”


    “今日就是专门赔罪来着。”江宛提起茶壶,替她俩斟了一碗茶,“往后啊,我一定多多的出来和你们耍。”


    沈家嫂子这人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话到了她嘴里,不可能关住,转头就能给你传得沸沸扬扬。


    江宛能这么快站稳脚,也多亏了沈家嫂子那张嘴。永兴腊味的味道过了一遍她的嘴后,她巴不得整个渝州府的人都知道她吃过了这么香醇的腊味。


    消息传得快,隔着半个城都有人专程过来割上一块带回家尝尝鲜。


    两人刚一坐下,茶水都顾不上喝,拉着江宛就是好一通的“交流”。


    先说东街卖竹簸箩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又说西巷那家的狗含了街道司扫街人的脚……


    说着说着,嗓门也越来越大。


    隔着张茶桌,隔壁坐过来两个中年汉子。


    江宛认得其中一个,前几日在周祈山的口中听过姓,姓胡,人称老胡,在这一带的船工里头颇有几分体面,手下管着好几条小船。


    江宛一边替沈家嫂子续了茶,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话锋一拐,瞬间将话头引向了荣家。


    “哎!我近日听人说,荣府载人的船上,偷摸藏了好些黑货。还是荣家少爷嘴快,说漏了嘴才被人知道的。


    那小少爷也是被养歪了,小小年纪就一张狂口,竟然能说出‘天老二我老大’这样的话来。”


    江宛摇了摇头,惋惜道:“你们说,这要是传进府衙里头,那不是糟了?”


    沈家嫂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皮抬了一下,凑了过来,“这话你听谁说的?”


    江宛笑了一声,捻了粒花生丢进嘴里,“这路上人来人往的,谁说的都有。不过我想着,既然荣家小少爷都这么说了,那那些被他家压过的船家逮着机会,那不得在心里记着一笔?”


    “真藏货了?”沈家嫂子惊得捂住了嘴,左右环视一圈,见明面上并没有人关注这边后,才又把身子凑近了些,小声说道:“载人载货不都是载?我可早就听说了,不止荣府一家这么做的。”


    话题被带歪,江宛立即出声拉了回来,“一个小娃懂什么?不都是大人说什么他学什么嘛。当着官家少爷的面都敢说这么猖獗的话,保不齐是跟哪个达官贵人搭上线了。”


    她挺了挺身子,往后一仰,故作不经意地拔高了几分声量,“到时候,恐怕整个西南水路都要被荣家包圆咯——”


    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又聊了几句荣家的闲话,江宛这才任由话头被沈家嫂子扯到了城里新出的布料样式上。


    坐了半个多时辰,她们这才散了。


    等江宛回到铺子时,周祈山正在铺子整理货架。


    见她回来,周祈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可喝的是好茶?”


    江宛拍了拍衣摆,冲他眨了眨眼,“喝的可是毛尖呢!”


    不出三日,码头上便开始有风声传开了。


    起初只是一两个船工在歇脚时嘀咕,说荣府的船载客夹带私活,不讲规矩。


    后来不知怎的,荣府少爷在学堂里跟官家少爷动手的事就翻了出来。


    据说那孩子非但不认错,还当着夫子的面放出话来,说“小爷家有的是钱,打了就打了!就是官家的,惹了我我也照打不误!”


    这话传进官家人耳朵里,便不再是孩子间拌嘴的事了。


    紧接着,荣家迅速出手。


    那小少爷被荣家老爷从学堂里拎着后脖颈揪了出来,听说一根新竹条从街头抽到了街尾。


    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少爷哭得那叫一个惨,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嚎哑了。


    荣家老夫人当时就捂着心口喘不上气了,还是丫鬟们掐了人中才让她缓过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荣府那边自然察觉到了不对,派了人四处查问风声的源头。


    茶楼码头人多嘴杂不假,可江宛做这一切时并未遮掩。


    荣家循着线索摸过去,很快就查到了江宛头上。


    那日傍晚,之前采卖腊味的荣府妈妈又出现了。


    她这次什么都没说,买了一两盐,放下铜板就走了。


    江宛抓起铜板丢进了钱匣子里,浑然没放在心上,该卖盐卖盐,该打油打油。


    每日午后都和沈家嫂子相约在望江楼边,点上一壶茶水,专翻荣府那些年见不得光的八卦旧事来聊。


    荣府是什么人家?那是在渝州府盘踞了三代,根深叶茂,府里上下近百人的富户。


    总有那么些想藏着掖着的小秘密。


    年轻时老太爷跟江山花船的风流债,三老爷藏在深巷的几房外室,姑奶奶嫁出去又和离回来那些理不清的官司……


    本就是真人真事,好事儿的人自然也不介意添把火。


    荣府那边也上火了,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难免让人面上无光。


    周祈山跟哪家谈货,荣府就派人在中间使坏。


    江宛要进哪一批新货,荣府就提前把货截了。


    两方到底不敢闹太大,因为巡抚的官家马上就要到渝州府了。


    那官家姓曹,是出了名的刚正,荣府要是敢这时候闹出动静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江宛和荣府就这么较上了劲儿,你砍我生意,我翻你八卦。


    你来我往的,倒把江记杂货铺的名声闹大了。


    大家伙都知道,江记杂货铺的东家,偏爱跟人聊些荣府的事,聊到兴头,还会送人一把笋干!


    慢慢的,大家闲下来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带上几句荣府闲话。


    这日午后,江宛正趴在柜台上假寐时,一串脚步声响到了杂货铺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江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尚未回笼, 眼中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几道笔挺的身影便已挡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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