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这才“噗嗤”一笑,龇着牙,露出那副惯常的赖皮相,“嘿嘿,还是张妈妈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说着,上前亲昵地挽住张妈妈的胳膊。


    张妈妈浑身一激,敏捷地后撤一步,重新拉开二人的距离,“有事说事,少来黏黏糊糊那一套!”


    江宛瘪了瘪嘴,耷拉下眉眼,这才收了嬉笑,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张妈妈明说了。我手头银钱不够,张妈妈你看能不能……”


    她把想要“分期付款”的事情告知张妈妈后,张妈妈的脸色从疑惑、震惊,到“果然如此”。


    等江宛说完,才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我就知道!”


    她瞪了江宛一眼,沉思数息后,很快便想好对策,“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打算赊多久?”


    其实赊账分期这是常有,拖个三五个月更是常态。只要这利息照算,便无大碍。


    但她还是狐疑地盯住了江宛的眼睛,声音逐渐拔高,“你该不是想拖个一年两年吧?若真是这样,我倒不如另寻买主!”


    说着,张妈妈脸一垮,又往后挪了半步,摆明了随时要抽身的态度。


    江宛见状,忙开口缓和,“张妈妈这么说,真是伤我的心。”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张妈妈您放一百个心,至多三个月,余下银钱,一分不少,铁定到位!”


    两人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张妈妈总不至于这点松快都不给吧?


    张妈妈盯着江宛信誓旦旦的表情,认真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只是脸色没那么好看罢了。


    这丫头虽然捏着她的把柄,她却也真没在这丫头身上栽过跟头。


    就是这心啊……一直悬吊吊的,落不了地。


    一个时辰的水路后,渝州府到了。


    江宛扶着周祈山,慢腾腾地下了船。


    见他两腿发软,身子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靠,江宛忍不住叹道:“之前坐船,也没见你吐得这么难受,怎么这回……”


    周祈山强咽下恶心感,小声为自己辩驳着,“之前脖子受了伤,吐不出来……”


    可就是下了船,他的身子也愣是没支棱半点。


    江宛闭了闭眼,认命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时前,来到了李婆婆的铺子前。


    往日大门紧锁、清冷萧瑟的铺子,今日也罕见地打开了半扇门。


    往来行人、周边商户,纷纷伸长着脖子往里探视。


    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时不时交换两句各自打探来的小道信息。


    那些窃窃私语,倒把铺子里的寂寥冲淡了几分,凭空添出些热闹劲儿来。


    临跨门槛前,周祈山忽然直起身子,抬手替江宛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江宛微微一怔,抬眉剜了他一眼,随即弯了弯嘴角,与他并肩,大步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早已后者两拨人。


    一拨是以李婆婆大儿子为首的卖家。


    李婆婆携儿子、儿媳四人,垂头束手站在一旁,满脸灰败。


    另一拨则是赌场管事带领的打手。


    七八个汉子四散开来,有的摸摸落了灰的桌椅板凳门框,指腹一捻,嫌弃地吹口气。


    有的则是是一脚踹开碍事的东西,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将铺子里本就紧绷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张妈妈一进门,就板着脸,粗声粗气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管事的起身,热络地迎了上来,就连身后那帮小喽啰,也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开始朝中间已经收拾出来的桌子靠近。


    “到齐了,张妈妈一路辛苦了。”管事颔首拱手见了礼,目光极快地越过张妈妈的耳侧,落在她身后的江宛和周祈山身上。


    他眼皮微微一挑,转瞬便笃定,那位年轻的娘子,才是今日的正主。


    “这位小娘子,就是铺子的新主了吧?”


    他话说得圆滑讨巧,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


    江宛也不怯场,含笑回礼,“托妈妈的福,才能接手这样好的铺子,往后还请管事多照应。”


    话刚出口,一只低头缩小自己的李婆婆浑身猛地一震。


    她倏地抬起头来。


    江宛逆光站在门口,午时的阳光刺眼,她一时有些看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定睛再看,这才看清,那买主竟是江宛……


    一瞬间,李婆婆的瞳孔骤缩,下意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鸣。


    “宛……”


    身旁一年岁稍轻些的中年汉子扯了扯李婆婆的衣角,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娘,你认得?”


    李婆婆猛地合上嘴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进喉咙。


    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不认识。”


    那汉子见状,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过契的流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当。


    张妈妈将那几张写满条款的文书摊在桌面上,李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拇指在朱红印泥里重重一按,又在那薄薄的宣纸上缓缓压下去。


    红印落定,像是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她整个人无声地往旁侧退了两步。


    没人去搀她,没人去管她。


    她身旁的儿子儿媳也都埋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装作看不到一样。


    张妈妈利落地将几份文书拢到面前,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那尚未干透的墨迹,笑意朗朗地朝江宛道:“恭喜江娘子了,往后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莫要忘了妈妈我这点牵线搭桥的苦劳呀。”


    说着,她将文书递到江宛面前,又压低声音嘱咐,“拿去府衙登记入册便算尘埃落定了。走吧,日头还早,早些办妥,你也好早些把心放进肚子里。”


    江宛接过文书,转身朝那年轻管事以及四散的赌场打手们略一欠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辛苦张妈妈,也辛苦各位兄弟跑这一趟。”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粗布荷包,双手捧着递到管事跟前,“我们还要赶去官府办手续,这点碎银就当请兄弟们喝碗凉茶、嗑碟瓜子,往后等铺子拾掇齐整开了张,还望各位赏脸光临,给小店添添人气。”


    年轻管事接过荷包,顺势一捏,嘴角的弧度登时真切了几分。


    他将荷包利落地揣进怀中,拱手道:“那就替弟兄们谢过娘子了。”


    话音一顿,他眼风轻飘飘地往李婆婆一家扫去,嗓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警告,“恭喜娘子得了新铺。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若有不长眼的敢上门滋事,娘子也可来找兄弟们聊聊。渝州府这地界上,我们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李婆婆一家闻言,脑袋埋得更低了。


    李婆婆的大儿子缩着脖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母亲,李婆婆却像尊泥塑似的纹丝不动,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江宛自始至终没有朝那边投去一瞥。


    她神色从容地向年轻管事道了谢,便转身跟在张妈妈身侧,一脚迈出铺子,踏进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


    张妈妈本就是官牙出身,这铺子押在她手中时,契税债务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算是过了明路的清白产业。


    因而去府衙过契,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府衙的书办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掀了掀眼皮,核查了张妈妈的身份文书和铺子的抵押底档,便在契尾利落地盖下那方赤红的官印。


    赤印落纸,墨迹微润,铺子从此易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立新铺,筹谋未来 捏着那


    捏着那张尚且湿墨的薄薄契约, 江宛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永兴镇那间杂货铺,当初虽然也过到了她名下,可那铺子到底是周家的根, 里里外外都记录着周家的气息。


    她初时只觉满眼陌生,从未生出半分归属之感,后面才一点点生出了些“家”的感觉。


    可眼前这间铺子不一样。


    从今往后, 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独独属于她的物件。这种踏实又滚烫的满足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 满满当当塞住了她整个胸腔。


    张妈妈在旁一个劲儿地拱手道喜, 嘴里的“恭喜”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 江宛才猛地回过神,抬手飞快地抹了把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从腰间解下那只绿色的荷包, 双手递过去,“见笑了张妈妈。这里头是银票六十两, 其中十两,还得劳烦您老帮忙寻几个靠得住的工匠, 把铺子简单拾掇拾掇。”


    张妈妈接过荷包, 麻利地抽出里面那卷裹得齐整的银票,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蘸, 就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迎着午后的日头一张张捻开清点。


    她数得极快, 嘴里还不忘数落,“你这丫头,下回谈这种买卖, 头一件事就是把银票先亮出来。也就是我在这儿替你兜着,换个人,光看你那副空手套白狼的做派,早甩手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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