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和孙大人绑在一条船上了, 退无可退,便只有迎头撞上去……


    山顶的风把夜色洗得格外干净。


    月朗星稀,皎月如盘。


    清辉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 毫不吝啬地洒向山顶那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


    冷冽的空气灌进有些燥热的胸腔, 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桑叶的清香。


    江宛就这么站着, 任由月光把影子禁锢在脚下。


    许久,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侧过头,发现是送完孙大人和蒋书办的周祈山。


    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住,沉默地立了片刻, 而后无声无息地向前一迈。


    他身形高峻,影子也宽大, 像一堵厚实的墙,把江宛完全笼进那片阴影里。


    山风被他挡去了大半, 月光也只堪堪擦过他的肩膀, 在江宛脚边落下一道温柔的边界。


    他没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陪她站着, 不言不语。


    时间在沉默里放慢了流淌的速度。


    许久后,江宛深呼了一口浊气, 转过身来。


    “夜里太凉,我们回家吧。”


    周祈山低头,环住她的身子, 手臂收得很紧。


    江宛浑身一僵,有些无措。


    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渡了过来,他的下巴贴在她颅顶,停留了几息。


    “你别怕。”他说:“我……我们都在。”


    然后,他松开半寸的距离,牵起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带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月光铺成的小径,往山下还那盏还亮着的灯走去。


    “你现在做什么就去做,别怕那些事情。一切有我,都有我……”


    江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动与疑惑齐升起。


    她并不晓得周祈山之前经历了什么。


    从那些被时间和沉默掩埋的过往里,她窥见了一些端倪。


    可……


    她还记得相认时的那一幕。


    本该光滑的脖颈,被一道狰狞的勒痕,粗暴地割裂。


    那伤口没入皮肉,只需再收紧一分,便可轻易夺走他的呼吸。


    战场上刀枪剑戟,没有哪个士兵会选择用一根粗粝的麻绳,去生生绞断敌人的喉咙。


    那样做太慢、太蠢、太浪费时间。


    更像是某种私刑,某种掺杂私欲的、不能公之于众的抹杀。


    这样的行为,还是发生在周祈山遣返归农之后,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杀人灭口。


    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闭嘴不去询问。


    只想等时间的流沙吹过,掩去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沉寂……


    年后的日子,跟那回春的气温一样,噔噔噔地往前窜。


    攒了一个年的各项事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益阳府的藕种终于送到了。


    消息传回李家坳,整个村子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倾巢而出。


    但凡能还能动弹的村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少,纷纷挑起自家最好的箩筐,呼啦啦地跟着江宛,聚集在了朱沱镇的码头上。


    他们跟着江宛,一起立在那里。


    热泪盈眶、满含激动地看着那一筐又一筐的裹着淤泥的藕种卸下。


    汉子们弯下腰,两臂一抄,吆喝着将沉甸甸的藕种抬上岸边。


    娘子们接过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节节藕种,转移至自家的箩筐……


    挑起来时,扁担压弯了脊梁。他们便咬着牙,一步一步顺着蜿蜒的山路往回走。


    长长一溜队伍,在山间缓缓游动。


    前头的人歇脚,后头的也跟着停下,偶尔喝口水解解渴,偶尔伸手去抚那藕种上要干未干的塘泥。


    指肚捻一捻,凑到鼻尖嗅一嗅,脸上便绽开憨实的笑。


    省下了几百文的转运钱,他们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没人嫌累,没人嫌苦,一路说说笑笑,引得路人侧目也不收敛半分。


    藕种下塘那几日,周祥贵干脆卷了铺盖,直接就住在了李家坳。


    晚间盯着汉子们匀塘、埋种、放水。


    白天,等李家坳的村民去田地里干活时,他就守在塘边记录。


    也幸得天气热了,蚊蝇四起,家中的腊味生意淡了不少。


    只剩酒坊那边还需要人日日蒸粮、拌曲。


    有周祈山在那边操持,灶火不息,酒香不断,家中日子纹丝不乱。


    老蟒林的春笋更是疯了一样,一夜间就能窜出去一掌高!


    白胖胖的笋尖顶开腐叶,漫山遍野全都是。


    两眼一睁就是掰笋,口味稍稍差点的他们还看不上,专挑口味清甜的掰。


    掰不赢笋子冒尖的速度,他们也绝不让别的村子越界半步。


    用老丈的话来说,“当初说得好好的,山脚的地我们不动,山上的竹林归我们。怎么着?将我们卖出了几吊银子,就偷偷摸摸地往山上摸?真当我们老蟒林的好脾气?!”


    江宛听着老丈的牢骚,呵呵笑,也不敢搭腔。


    因为但凡遇到有别的村子前来送笋子的时候,她照样笑眯眯地接过来,称重、算钱。


    倒是苦了孙大人。


    镇上的鸡毛蒜皮的公文堆成了小山,猪场那边的崽猪又赶上换栏。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扒。


    老蟒林这边,三天两天就闹出动静。


    外村人摸笋,被吓得跌下了土坎。半大小子争谁先瞅着了一窝菌子,打得浑身是泥。


    还有人夜里偷摸挪界石,差点动了砍柴刀……


    桩桩件件,只是为了能在杂货铺多换几枚铜板。


    孙大人抽身去断,猪场与镇衙来回跑,鞋底都磨破了好几双。


    还得耐着性子听两边的乡民们扯着嗓子吵,吵完了才能拍案定夺……


    江宛写完最后一张递去榷货场的捎货单,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折好封蜡,递给驿站来收信的牙人。


    送走牙人,这才转过身,抬眼看着柜台前站着的蛮娘和草鬼。


    “今儿怎么就你们?其他人呢?”


    蛮娘嘴巴一瘪,“被孙大人‘请’去镇衙了。”


    江宛挑了挑眉,“又跟人打架了?”


    “可不!”草鬼跟个小大人似地,双手抱胸,往柜台一靠,“那些外村的小娃子溜进我们寨子偷掰笋,我们瞅见了,本也懒得搭理,那些小娃子能掰几个笋?可他们倒好,掰完了还拿石头砸我们的狗,我们就把他们打了。


    这不,鸦骨他们刚进镇子,就被孙大人拎走了。”


    蛮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就你嘴快。”


    江宛眉心微蹙,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嘴,“没出什么大事吧?”


    草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就是蹭破了些皮而已,是他们自个嚷得跟杀猪似的,真小气。”


    “那就好。”


    江宛松了口气,垂下眼,把前铺看客的任务交代给了小禾,便带着蛮娘二人和她们带来的背篓,走进了后院。


    现如今,老蟒林那边直接在山间平了一块地,专用来晾晒山里的笋干、菌干。


    等攒得差不多,再拉来杂货铺。


    能让蛮娘和草鬼专门跑一趟的,都是些还不错的山货。


    江宛拖来一张矮凳坐下,伸手揭开了背篓上盖着的芭蕉叶。


    里头,光是水竹笋就有半背篓。


    只有拇指粗细的细长笋子,笋衣青绿,掐一下就能沁出水来。


    这笋子天生就不带一丝涩口,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都鲜甜得劲。就是搁在铺子里售卖,不出半日,也会被镇上的居民抢个精光。


    背篓旁边还码着一捆捆扎好的蕨菜,卷曲的嫩芽,毛茸茸的杆子。


    滚水一焯,几滴香油一撮细盐,就是满口春味。


    中间,刺笼苞若干。


    这东西爱之者视若珍馐,切碎了混着鸡蛋一炒,那股子抢鼻子野味,能勾得人连刨三碗米饭。


    还有一些松树林里才有的菌子,几兜松菌、牛肝菌。褐的褐,黄的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松针和腐殖土。


    “这都是大家伙早上天不亮就去周边凑出来的,赶着给您送来,想跟您换点盐巴。”蛮娘边说,边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拾掇,“今年春雨透,地气润,瞧着倒是个好年生。”


    草鬼在一旁蹲着,百无聊赖地插嘴道:“就是笋干不好晾干,潮气太重了,还得再晒些日子才能送来。”


    江宛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那几朵菌子,“鸡枞没找到吗?我想做点菌菇酱,往后出门在外,揭了盖子舀上一勺,也能下个饭。”


    蛮娘收拾篓底的手一顿,抬头,诧异地看着她,“您又要出远门?”


    江宛摆了摆手,笑道:“最近太忙了,暂时没出门的打算。只是……渝州府那边传信,说铺子已经拿下了,我想着那么大一间铺子,总要多摆些东西才好看。不然空落落的,叫人看了招笑。”


    叶寻香那边还有一个月才能过来。


    这段空档里,留给香料的位置,可不能就这么闲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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