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都落了坐。
周祥贵清了清嗓子,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杯。
目光从一桌子美食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江宛脸上。
声音比平日里郑重了许多,“今年我们家添了人,日子也是越过越好。老婆子操持里外,辛苦了。小禾也懂事,晓得帮衬。”
他顿了顿,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喉咙一时间有些发紧,“最紧要的……还是宛丫头下了狠力啊!”
他猛提一口气,举着杯子,对江宛说道:“来!宛丫头,先跟爹碰一杯!爹谢你!”
余氏已经替江宛倒好了米酒,江宛忙起身,双手接过那碗米酒,笑吟吟地迎上周祥贵感激的目光。
“爹,我能心无旁骛地在外头跑,全凭你们在背后撑着。这杯酒,我干了!”
说着,仰头一饮。
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甘甜,带着浅浅的橘香。“咕咚咕咚”几口,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好好好!”周祥贵连赞三声,豪气顿生,也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高粱酒辛辣,他红了眼,一个劲儿地点头。
推杯换盏间,桌上的食物只动了浅浅一层。
一个个却喝得面红耳赤,嗓门也随着逐渐上头的酒意,变得愈发洪亮。
余氏哼起了娘家的小调,婉转软糯。
周祥贵拉着周祈山大说特说未来酒坊的规划,说到兴头,还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小禾赖在江宛肩头,软绵绵地喊着“嫂子”、“嫂子”……
江宛问她什么事。她也不答,只傻呵呵地咧嘴乐。
江宛也没放下过翘起的嘴角,始终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直到桌上饭菜凉透,汤里飘起薄薄的凝油。
余氏这才从怀里掏出三个红纸包,一一递给三人,“压岁钱,一人一个。”
她把最轻、最薄的那个红包拿给了江宛,“宛丫头,这是你的。”
江宛刚想推辞不要,余氏直接连手带红包一起按住她,嘴角笑意收敛,不由分说地往外一推,“好意头,你必须收着。”
周祈山和小禾也在一旁劝着。
江宛低头,握着那个红纸包。
薄拉拉的手感,意味着,里头最少也是五两银子的银票。
五两银票,该是家中铺子所有的利润了……
“啪——!”
街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摔细竹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爆竹声。
爆竹声起,有余钱的人家也点燃了那金贵的爆杖,“轰”地一声,恍若惊雷。
头外爆竹声一阵紧过一阵,余氏还念叨着明早煮汤圆的安排。
小禾吵着还想再喝一碗米酒,周祥贵讲起了谁谁谁去年玩儿爆仗崩断了手指……
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嘈嘈切切。
江宛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团圆千千万万种,而她撞上的这一种,恰恰是最刚刚好的那一份。
她转头去看周祈山,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着灯火映出的碎光,温温和和。
“明年还想吃什么?”
周祈山问她,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江宛偏头,认真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还是一家人在一起。”
周祈山没有回话,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初一的天亮得格外早。
头一夜守岁熬到子时过后才睡,江宛又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吵醒。
眼睛睁不开,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隔绝外界的吵闹。
可小禾已经“咚咚咚“跑过来拍门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嫂子嫂子快起来!家里都来客了!”
屋里,传出江宛近乎哀怨的喊声。
“这么早?!”
刚拉开门,周祈山就端着碗拳头大的汤圆怼在了门口。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利落,嘴角挂着抹浅笑,“娘特意给你包的汤圆,芝麻馅儿的。”
两个白胖的糯米团子躺在碗里,江宛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噎得慌。
小禾也捧了碗汤圆在旁边边吃边凑热闹。
一勺一勺,里头是小巧玲珑的实心圆子。
看江宛似乎不想吃娘特意给她搓的大汤圆,小禾动作一滞,忙端着碗背过身去,“嫂子,你快吃吧,娘专门给你包的。”
周祈山端着汤圆的手往她身前递了递,“趁热吃,想吃小的我再给你舀一碗。”
江宛嘴角一抽,知道今天这俩大汤圆是躲不过了。讪讪接过碗,一口一口,神情麻木地吃完了。
末了,周祈山还真端来了一碗小圆子,气得江宛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关上了房门。
今日,江宛换了一身的新袄。头发绾成利落的圆髻,插了支简简单单梅花样式的木簪。
抹了头油、描了眉毛,擦了香膏、涂了脂粉……
细细打扮之下,整个人明媚又爽利。
周祈山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低头笑了。转身,他跟着周祥贵,带着年礼,出门拜客。
你家送我,我家自然也是要送你的。
刚推开铺子门,外面便传来了头一声“过年好“的吆喝。
头一批来拜年的,是徐驴头一家。
他携妻带子,拎着两手礼物,进门便拱着手道吉祥话。
“东家!嫂子,过年好啊!添丁进口,人财两旺!”
孙良女身后跟着儿媳妇,怀里抱了个裹得严实的奶娃娃,也学着婆婆的模样含含糊糊地点头。
余氏迎上去拉着孙良女的手寒暄了好一阵。
灶间里,小禾已经帮着把备好的花生、桂圆和炒米糖端了出来。
江宛从袖带里取出一叠红包,捏了捏,笑眯眯地递了两个。
一个给徐叔的儿媳妇,一个给她怀里的奶娃娃。
“新年顺遂。”
年轻媳妇接过红包捏了捏厚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哎哟,怎省的?”
嘴里客气着,手上倒是不慢,利索地揣进了袖口。
寒暄一阵,徐叔一家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都是镇上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拖着鼻涕泡。
三人并排站在门槛外,齐刷刷鞠了一躬,“万事如意!生意兴隆!”
起身后,眼睛还滴溜溜地往桌上那碟炒米糖上瞟。
江宛笑呵呵地应了,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两文的红纸包塞进三个孩子手里,他们捏着厚度也知道里头不多,但照样喜笑颜开。
拿了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边跑边拆红纸,铜板“叮当”一声掉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嬉笑着往下一家跑去……
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院里断断续续来了五六拨拜年的人。
全是街坊邻居和相熟的老主顾。
有的熟络些便多坐片刻,嗑着零嘴聊几句家常。
有的只是顺道经过拱个手便走,江宛也不含糊,照着远近亲疏递红包,认识多年的给四文——四季青。面生些的给两文——二月红。
分得清清楚楚。
双喜那丫头讨红包也不愿意说个吉祥话,手摊得理直气壮!
江宛跟刘婶儿本就不合,也不喜双喜丫头的性子,见状也来了脾气,发红包的时候独独略过了双喜,其余每个小娃都得了两文钱。
到了辰时末,街上拜年的人渐渐少了,江宛也终于能歇口气,缓缓笑僵的脸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吴巧就领着两个孩子登门拜年了。
她臂弯上挎着的篮子,是江宛前两日带过去的年礼,一点没舍得动。
小的那个孩子手上提着一条猪腿肉,大的那个孩子怀里抱着只黄麻点子的母鸡。
江宛递出十二文的红包,拉着吴巧的手,并留她在家吃饭。
“家里饭菜太多了,不帮忙吃点,还真容易放坏。”
余氏在一旁添了一句,“我们两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初一待客一天,初二歇了一天,初三又开始有络绎不绝的商户登门拜访。
最先来的是永川县年末订腊味的那两户商户,紧跟着就是荣县的商户。
江宛笑脸相迎,待客有道,记下一笔又一笔的商单后,又顺带着谈下了几笔暂时还没影子的口头约定。
年初四,李家坳和老蟒林的人结伴来了。
李家坳的人扛着八仙桌、长条凳,连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摆了一院子。
老蟒林那边更夸张,两个后生抬了半扇新鲜的野猪肉进来,猪头上还别着朵红绸扎的花,活像送聘礼的阵仗。
余氏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迎上去,忙摆手拒绝,“哎哟喂!这要不得、要不得……”
江宛瞧着也是瞪大了眼,心里是又好笑又感动。
去年年底她跑李家坳和老蟒林收山货,跟那些朴实热络的人家打交道,每回都是茶水管够、饭食管饱。
她不过是按着货值给了公道价,并没有额外补贴给他们,可他们还是记挂着江宛的好,记挂着她给指了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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