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怕是卖不出来。”


    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坛子,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两大坛子泡萝卜她可是寄予“厚望”了,要是出售给商城,价钱太低,不划算。


    只能自己捣鼓,看能不能多搭些其它吃食,捎带着卖出去些,好歹不糟蹋东西。


    她弯下腰,打开坛盖。


    一股酸爽的香气腾地冒了出来。果醋的酸、花椒的麻、井盐的咸、黄糖的甜……


    被风一吹,扯出去老远。


    江宛往坛口里看了一眼。


    萝卜都泡得褪了色,原本殷红的表皮洇成了粉粉嫩嫩的色调。汤汁也酿成了一捧胭脂色,清亮亮的。


    似三月树梢的刚绽开的桃花那般。


    她满意地活动了下身子。


    这成色、这味道,谁来了不吞口水?


    现在,就等着过路人停下来尝一口了。


    若是等不到人,就带去镇上的食肆试试看,这样模样的萝卜,只要价格合适,该是没人会拒绝的。


    做好了打算,江宛蹲在坛子旁边,拿竹筷挑了一碗萝卜出来。


    晶莹粉嫩的泡萝在碗里摞成了小尖,映着日头,成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正端详着,余光里瞥见拐角处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赭红棉袄的婆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上还插了一根银簪。脚上蹬一双崭新的青布鞋,鞋面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昂首挺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喜气。


    江宛细细一瞧,心头微动,“张妈妈?”


    来人居然是张铁嘴,张妈妈。


    好久没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


    张铁嘴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妇人,看模样二十左右。


    肚子微微凸起,像揣了个包袱在肚皮上,少说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她穿着一件靛蓝棉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左手托着腰,走得很慢,步子稳当又谨慎。


    张铁嘴正偏着头跟那孕妇说着什么,视线随意扫过前方,正正撞上蹲在坛子边上的江宛。


    江宛看见她,咧嘴一笑。


    “张妈妈,好久不见啊!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张铁嘴脚下却明显地顿了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别开目光,脚下转了个弯,像是要带着孕娘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绕,嘴里还急急地念叨着,“走这边,这边风小……”


    可她身后那孕娘子忽然不走了。


    她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鼻子。过分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一副馋相,直愣愣地朝着江宛这边偏过身子。


    “娘……”她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张婆子的袖口,“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她目光黏在坛上那碗粉嫩嫩的泡萝卜上,拔都拔不下来。


    张铁嘴脸上的笑意又僵了一分,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道:“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你婆家那边还等着呢,外头风寒,赶紧回家。”


    孕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江宛的方向挪了两步,鼻尖微微皱着。


    “酸酸的……还带点甜。”她咂了咂嘴,坦然道:“娘,我饿了。”


    往常要是听到女儿说这话,对面就是摆的龙肉,张铁嘴也要冲上去给她划上一溜。


    可江宛……


    那丫头手上还握着她的把柄呢,能不接触还是不接触为好。


    张铁嘴脸色变了变,拽着闺女的胳膊就要往巷子里拖,“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才刚吃过早饭多久,你哪儿又饿了?走走走,回家喝热汤……”


    江宛看着一脸憋屈的张铁嘴,狡黠地挑了挑眉,“张妈妈,你就让娘子过来看看呗。这是我家自己泡的萝卜,酸爽脆口,好吃得很呢!


    再说了,娘子怀着身孕人都瘦了。害喜的人嘴刁是福气,不吃一口,怕是半夜都睡不踏实。


    孕娘子把胳膊一挣,虽然动作缓慢,语气却执拗得很,“泡的是什么?红艳艳的,跟花儿似的。”


    江宛站起身,冲那孕妇笑了笑,“泡萝卜,自家腌的。就两坛,取的都是最小、最嫩的萝卜。莫说颜色,味道更是比其它大白萝卜更爽口、


    酸里回甜、甜里透酸。还补了生姜在里头,吃着还有点点辣嘴。”


    孕娘子早就被那味道勾得走不动道了,此时听江宛这么一说,更是难以忍耐,抬脚就往这边来。


    张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护在闺女身侧,低声急促地说了句,“梅花听话!那腌货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用什么做的,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江鲤,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见


    她听见后, 慢悠悠地从碗里夹了一颗萝卜出来,举在眼前对着日头看了看。


    日光铺在拇指大小的淡粉色樱桃萝卜上,汁水滴落似琉璃珠。


    “盐、花椒、老姜、□□糖。”江宛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 “再有就是上好梅子醋,还放了陈皮丝断生味。都是正经东西,张妈妈见多识广的, 怎么会不晓得呢?”


    张铁嘴被呛了一下,知道现在躲为时已晚,只得硬着头皮在二人中间捡站定。


    “江娘子大过年的不在家里收拾, 还跑出来做买卖?”


    江宛扬了扬手里筷子, 萝卜还夹在中间晃悠, “这不是出来赚点过年钱嘛。”


    说话间,那孕娘子已经拨开张铁嘴横在身前的手,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步子虽慢,眼神却直直的。


    她近, 弯下腰,凑到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着, 唇角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餍足。


    “能尝尝吗?”她仰起脸问江宛,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或许因为孕期不适,双颊没二两肉挂在上头。


    “当然。”江宛递了一根干净的竹签子过去, “挑你自己看得顺眼的。”


    孕娘子接过竹签,在碗里挑了一颗最小的萝卜,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嘎嘣——”


    她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下一瞬,牙齿碾得飞快,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两口便把萝卜咽了个干净。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转头就朝张铁嘴喊了一声,“娘!我要买!”


    张铁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三步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闺女儿坚持,又是在心疼她前头遭的罪,只能臊眉耷眼地走过来。


    她放缓了语调,好声好气地劝道:“你这身子才刚刚爽利一些,凉的东西少吃点,伤胃。你婆婆在家给你炖了老母鸡汤,回去多喝点。”


    “吃这个心里才舒坦。”孕娘子指着坛子,不依不饶。嘴巴微微撅起,小姑娘似的耍着赖。


    江宛看在眼里,嘴角压着笑。


    往日张铁嘴在镇上走哪儿都仰着头,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张妈妈”?


    她也不着急,从身旁拿起一个干净的小陶罐,拣了些品相最好的萝卜塞进里头。


    码到罐子口,又舀了些坛水填进去。


    麻绳在罐子上绕了几圈,一个简易的兜网就成了。


    江宛径直往孕娘子身前一递,“娘子吃得开心才是最主要的。这是一斤的罐子,天冷,带回家放个三五几天没问题。吃完了还能就这坛水再泡点喜欢的菜,一点儿不浪费。


    一共二十二文钱。”


    孕娘子伸手接了,欢喜得眉梢都飞了起来。从荷包里数出铜板,笑盈盈地道了谢。


    “娘,回家吧。”


    张铁嘴紧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扬了扬手里的铜板,“张妈妈慢走,<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生意兴隆啊。”


    张婆子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闷声道:“你这腌货……”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陶罐,掂了掂,“卖价是不是太不合算了些?”


    江宛偏过头,好笑地看着她,“张妈妈觉得不合算?”


    但凡是腌过泡菜的人家,都知道这里头要搁多少糖、盐,多少花椒、多少姜。


    这些都不是便宜的东西。


    二十二文,半斤的萝卜,外加一个陶罐。


    这价格算不上多合算,但也绝对不算贵了。


    张铁嘴翻了个白眼,“就是随口叨叨,想着我家这个馋嘴的女子爱吃,想跟江娘子磨个价而已,江娘子不愿意就算了。”


    说罢,她托着孕娘子的手就想离开。


    “诶诶诶!”


    江宛赶忙起身,一把拉住张铁嘴的袖口,面露讨好地嗔怪道:“张妈妈说的哪里话,只要是您开口,这价不是随便磨的吗?”


    “当真?”张铁嘴心生逗弄,故意板着脸。


    江宛“呵呵”一笑。


    装出一副憨厚的模样,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张铁嘴瞧她这幅样子,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抬手一指,指着地上的大坛子问道:“这一坛子多少钱?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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