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颇为烦闷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江宛留下,剩下的都赶紧散了。”


    江宛诧异地抬头,看了孙大人一眼。


    对方只是投给她一个“切不可乱来”的眼神后,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案桌上的东西。


    孙大人断案,还真真是既草率,又高效……


    周祈山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趁孙大人低头翻册子的功夫,瞅准空档,狠狠一脚踹在苏氏腰上。


    苏氏“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大人——”她喊得委屈。


    孙大人听得烦心,索性就当没听到、没看到,起身就朝侧屋走去,背影匆匆,写满了“莫烦我”三个字。


    “呸!”江宛挑衅地啐了她一口。


    转过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对周祥贵和周祈山说道:“爹,你带着大家先回去,我晚点就回。”


    周祈山捏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一蹭。


    他依旧没能开口说话,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放心不下江宛。


    江宛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


    转了转手腕,挣脱开他的手,好言劝道:“你身上还有伤,找孙大夫看看,陪陪爹娘、换点药膏再来接我吧。”


    话落,她又想伸脚去踹苏氏,没成想到,这下倒是被苏氏躲了过去。


    蒋书办见状,赶忙绕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挡在中间,一脸哭笑不得地说道:“别闹了别闹了,差不多得了,都出去吧。”


    众人散去。


    书房里,孙大人让江宛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茶是本地的粗茶,叶片大而碎,在褐色的茶汤里浮浮沉沉。


    “你胆子不小。”他开口,语气里挂了几分责备却并不严厉,“敢在公堂上打人,出了永兴镇,可得收敛点。外头的大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江宛接过茶,看着里头漂浮的茶沫 ,叹了口气,“大人说笑了。任谁出门忙活一趟,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被人这般造谣,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皱起眉头直言道:“这茶不行。我那刚到手了不少茶砖,孙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忙活完了我就给你送来。”


    孙大人并未推拒,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她。


    “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啊……”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摊开摆在江宛面前。


    纸张褶皱处破了好几个洞,看得出来,已经被孙大人反复翻看多次了。


    “听闻你家的腊味,打的是永兴镇的名头,我便想着,把这块地划出来,专门设置几间猪场。”


    他手指在图上一划,圈出了一片空地。


    江宛放下茶盏,疑惑道:“孙大人是打算养猪了?”


    孙大人摆摆手,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语气里更是多了几分热切。


    “嗐,看你家生意做得红火,永兴镇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啊。”


    他指尖在图册上重重一摁,落地处正是挨着江宛后山那块山地。


    “这地平坦,离镇子也近,不若我们把这地盖成猪棚,也方便管理。


    猪粪能肥田,周边村子也能跟着沾光。到时候统一配种、统一防疫,不比各家散户来得强?”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未来对猪舍的管理规划。


    从青砖砌墙,排水沟的走向。


    从猪崽挑选,到出栏周期。


    说得头头是道。


    江宛也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对孙大人的计划表达着自己的赞同。


    孙大人说完,满意地捧起身前已经凉透的茶水打算来一口解解渴。


    江宛这才悠悠地问了一句,“这猪舍谁出银子?谁管理?谁看顾?”


    孙大人握着茶盏的手一僵,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然而然地把茶盏搁下。


    笑道:“自然是算永兴镇的产业了,一切打理交由镇衙。你放心,账目公开,绝不含糊!”


    “哦……”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是镇子的产业,您跟我说这么多作甚?若是担心销路,我只能说都是永兴镇的人,这猪只要合适,我肯定是要收的。”


    她抬起头,探究的眼神落在面前这个普通到极致的汉子身上,嘴角噙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孙大人“哈哈”干笑两声,连渴也忘记解了。


    扯过图册,继续说道:“我想啊,这可是一件利民的大事!得下狠功夫琢磨才成。


    这外墙得是青砖,一劳永逸。


    不然不光是要遭人眼红来偷,还得遭狼觊觎。


    你是不知道,最近山上又听见狼嚎了。我们得提前考量,免得事儿没干起来,反倒还养活了山里的畜生。”


    江宛点点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您的意思是,镇子里的钱不够,想让我出点呗。”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视线直勾勾地看着孙大人,只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孙大人搓了搓手,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可不是嘛,你看看,都是镇子上的人,这钱……”


    江宛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她就说孙大人对她在公堂上动手怎么这么宽容?


    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出钱可以,不过,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一老一少,隔着中间的案几,就永兴镇养猪一事,细细补充起来。


    等聊完,外头天色都暗了。


    江宛跨出镇衙,周家一家三口,除了余氏,整整齐齐地守在门口。


    江宛愣了一瞬,随即敛去眉间疲惫,勉强笑道:“大家怎么都不回家?”


    她率先抬起脚,往铺子走去。


    自打周祈山回来后,她自觉跟周家的关系,又远了一些。


    其中缘由,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她贪恋周家给她的安稳,可对周祁山,却并没有男女间的情意。


    小禾快走两步,挽住了她的胳膊。


    她眼睛还红肿着,嗓子也是嘶哑的,可她的欢欣雀跃却是真真切切地涌了出来。


    “嫂子,娘在家准备热锅子呢!专门找人宰了半头最新鲜的羊,把羊肉片成了薄片,蘸着腐乳和芫荽拌成的料,可香了……”


    小禾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脑袋搁在江宛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伙食。


    江宛那有些压抑的情绪,在她的声声念中,逐渐被抚平。


    这样也挺好。


    余氏好、周祥贵好、小禾也好。


    至于周祈山?


    江宛扭过头,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长得也好。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桌上此时架着一只铜锅。


    底下炭火烧得通红,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羊肉汤的香气早把半个院子都浸透了,混着芫荽和腐乳那股子冲鼻的咸香,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江宛舔了舔嘴唇。


    她这一天下来,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


    在孙大人的书房待了一下午,只灌了一肚子的茶水。


    要不是自尊作祟,当时她都想把那图册嚼吧嚼吧吃了。


    此时被羊肉汤锅一勾,饿得胃里都快反酸水了。


    余氏正往锅里下萝卜片,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坐快坐,锅子都滚了半晌了,就等你们。”


    石桌四四方方,恰好够五人围坐。


    余氏挨着周祥贵,小禾拉了江宛坐在自己身边。


    周祈山便自然落了剩下的那个座,正在江宛对面。


    江宛抬眼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各自移开了。


    “嫂子先喝碗汤。”小禾手脚麻利地舀了勺清汤,撇去浮油,递到江宛手里,“娘熬了一下午的羊骨头,就放了葱姜,鲜得很。”


    汤碗烫手,江宛捧在掌心抿了一口,便急急放下。


    汤白,入口醇厚,骨髓的油脂都炖了出来,满口绵密。


    热汤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她低头,又凑近碗口,喝了两口,额角很快就沁出了细汗。


    “这锅子还是北边客商带来的,我们这本就有冬天吃羊肉的习惯,索性就买了一个。”余氏拿公筷夹了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里一涮,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便捞起来,搁在江宛碗里,“尝尝这个,今早才宰的羊,嫩得很。”


    那肉片切得薄,在汤里滚过一圈,边缘微微卷曲。


    肥瘦相间,中间还透着些粉红。


    江宛夹起羊肉片,在腐乳芫荽酱料里一卷,裹满了蘸料的羊肉片就这么被她送进了嘴里。


    羊肉本就鲜嫩,简单烫了两下,肉质丝毫不受影响。


    腐乳的咸香和芫荽独有的辛辣香跟着涌上来,把羊肉本身的甜衬得愈发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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