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怒火。


    是老蟒林的老丈。


    他身后跟着阿蛮和几个老蟒林的汉子,再往后是举着锄头、镰刀、砍刀的李家坳村民。


    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乌泱泱一群过来,不像是讨公道的,倒像是造反的。


    赵捕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们跟着闹什么闹!都给我回去!”


    李良丰上前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地上江宛和小禾,眼神一亮。


    他先朝赵捕头拱了拱手,“这不是东家被欺负了吗?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侥幸凑到了一起,打算过来看看。”


    老丈脾气爆,嘴巴更是不饶人,“哼!谁敢让老蟒林不好过,老蟒林的就敢让他不好过!”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百姓,不屑地哼了一声。


    声音刚喷出鼻子,老丈举起拐杖就打了过去。


    “你躲什么!”老丈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看你也是个当爹的年纪了,还有心思跟人在这儿造谣诽谤!呸!谁跟你当亲家谁倒八辈子霉!”


    “我……我也没有造谣……”那人小声辩解,“镇上的人都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个热闹……”


    “放屁!”老丈又是一拐杖打过去,“镇上的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长脑子啊?自己没眼睛不会看?江宛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心里没数吗?她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嫁到周家来!”


    老丈骂得中气十足,声音在镇衙门口回荡。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敢插话。


    赵捕头用力地闭了闭眼,“都说了,大人正在里头断案,你们就不能安心等着吗?”


    江宛站在小禾身边,看着老丈替她出头,只觉得鼻子酸得喘不上气儿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的竟然是老蟒林和李家坳的。


    镇衙外头的争执声太大,惊扰了里头断案的镇衙老爷。


    蒋书办捏着笔杆,匆匆出来喊了一声。


    “江宛回来了?跟我进来吧,有些事,还是你亲自到场才能说得清楚。”


    江宛拍了拍小禾的肩膀,站起身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定下心神。


    目光朝人群扫去,很快便见着了明显比周围人高出半个脑壳的周祁山。


    他正皱着眉头往前挤。


    偶尔被人嫌弃地推了一把,脚步踉跄,站定后又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


    “书办,大人既然喊我进去了,不妨把我相公一起喊进去,我究竟偷没偷人?偷的什么人?总得让我相公知道个清楚吧。”


    “嚯——”


    人群哗然,纷纷转动脑袋四下探寻。


    “祁山那孩子回来了?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没接到信呢?”


    “不是说……怎么会……”


    “那、那个瘦麻杆儿!那好像就是周祈山!快快快,快把这孩子扶进去!”


    “你这孩子!都回来了,怎么不吭声呢!是不记得叔了吗?”


    人群簇拥着周祈山往镇衙门口送去。


    蒋书办搀起他只剩把骨头的胳膊,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40w字了……


    第100章 公堂动手,羊肉汤锅子 江宛留


    江宛留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转身,和蒋书办、周祈山并肩跨过镇衙高高的门槛。


    里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淡淡墨香传出, 混着陈年木料和宣纸的味道,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这地方天生就该让人冷静下来,把外头的那些鸡飞狗跳全部挡在门外。


    镇衙的孙大人端坐在案后。


    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人。尖尖的下巴, 精明的眼睛。


    搁在案桌上的手还带着老茧,指缝还嵌着农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反倒透着股泥土的踏实气。


    听说孙大人家里也有几口薄田, 农忙时, 也是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的。


    这在整个永兴镇都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对他倒有几分真切的敬畏。


    公堂两侧站着几个衙役,见几人进来,也没大声呵斥, 只是用杀威棒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们跪下。


    周详贵和余氏早就跪在了前头, 夫妻俩见着江宛和周祈山的那一刻,憋了许久的红眼眶, 终于是泄了闸。


    余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膝行两步,撑起身子, 踉跄地跌进周祈山的臂弯。


    她的手指死死扯着儿子的衣裳,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呜咽的哭泣, 和不停捶打他的拳头。


    一下,又一下。


    舍不得落重了,又怕敲轻了无法言语此刻的心情。


    周祈山闷声受着,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拍了拍。


    江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余氏想念太久,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这场面她不喜欢,太过心酸了些。


    江家来的是苏氏。


    她原本还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腰杆硬挺挺地立在那儿。


    可看到江宛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刹,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裂了。


    整个人无力地歪坐在地。


    更别说,江宛身旁还站着周祈山。


    先前的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江宛漫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仿佛在打量一块早已腐臭发烂的死肉,连厌恶都懒得给。


    苏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狡辩。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起。


    “啪!”


    公堂内静了一瞬,连余氏都忘记了啜泣。


    苏氏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了几缕,脸颊瞬间红肿。


    “江宛!”孙大人猛拍案桌,厉声呵斥,“这可是公堂,你怎敢如此?!”


    苏氏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偏头看着江宛,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可是你娘啊……”


    “切~”江宛不屑地冷嗤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轻,“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怎么有脸担得起我一声‘娘’的?”


    话落,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却面不改色。


    她对着孙大人,躬身弯了下去。


    “大人,这妇人常年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已是出嫁的女,她这后来的继室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编排我道也罢了,可她往我婆家泼脏水,这是明摆着不想我好过!”


    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孙大人依旧严峻的脸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况且,我在外一月,风餐露宿,想的都是如何将永兴镇的名头打出去。


    这永兴镇数万百姓,谋生不易,江宛也是想为大人分忧。结果这妇人倒好,人在镇子里窝着,舌头也不盘好了,我是真的气不过啊!”


    说罢,她蓦地直起身子,愤然地直视着孙大人的眼睛。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不管大人是要杀还是要打,今天这一巴掌,我都是要打下去的!”


    上头的孙大人头疼地闭了闭眼,拇指死扣在虎口上,勉强平息了心里的火气。


    好话歹话都让江宛说完了,他还指着江宛把永兴镇带出去呢,又怎么好意思苛责太多。


    况且,江秀才的这个继室,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对底下的苏氏说道:“外头闹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就是站不住脚的闲言碎语,眼下镇衙也收到了周祁山遣返归农的文书,江宛也并未与外男有过亲密举动。你是长辈,怎能不盼着点小一辈的好?


    且江宛出门这趟,一路有户籍相随,并非流言说的那样。你好歹是秀才娘子,怎么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下,警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往后也莫要再逞口舌之利,真要出了事,让江秀才来寻我就是。这巴掌算是教训,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脆利落。


    整个镇子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月的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苏氏等人带给周家乃至江宛的伤害,又怎么能是一句“算了”就能轻易揭过的?


    那些戳脊梁骨的话,那些抱手在旁的冷眼,都是发生过的,抹不掉的。


    苏氏现在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只捂着脸,怒瞪着身侧的江宛,眼神似阴沟里暗自蛰伏的毒蛇。


    江宛突然抬手。


    “江宛!”头顶再次传出一道暴喝。


    苏氏吓得惊呼一声,抱着脑袋赶忙往旁边躲。


    发髻这下是彻底散了,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江宛讪讪地收了手,警告地瞪了苏氏一眼,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眼神。


    “你给我等着,等出了这个门,我俩好好再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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