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胳膊一张,护住了身后“嗷嗷”叫唤的江小花,还顺手在最近那个孩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不许欺负我家小花!”
孩子“哎哟”一声捂着额头跑远了,边跑边回头朝她做鬼脸。
江宛拧了拧眉,暗骂了一句,“不懂事”,转身往徐驴头家走去。
江小花找着了主人,也不叫唤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徐驴头家院门半掩着,江宛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徐叔?”
没人应答。
倒是后院的小驴听见动静,“呜哦——呜哦——”地扯着嗓门叫得厉害。
江小花听见动静,便想去后院找小驴玩,被江宛一把按住,一巴掌扇在了它的脑门上。
“不许随便进去!”
江小花挣脱不开,索性敞开了肚皮,任由江宛蹂躏。
一人一狗正闹着,堂屋里出来个妇人。
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草屑,估摸着正在给驴拌草料。
是徐驴头的媳妇,孙良女。
“宛丫头来了?!”孙良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出来,“你徐叔一早就出门送客了,要晚间才回来,你找他有事?”
“给你们送点东西。”江宛站起身子,指了指脚边的竹篓,“这是剥出来的蚕蛹,听绣娘说,喂牲口好,家里没养,就想着给您带过来了。”
孙良女凑过来看了看,果真是一篓子干蚕蛹,惊喜地拍了拍手,“哎呀!这可真是好东西,我家那两只小母鸡天天在后院里刨食,正好给她们补补。”她拎起竹篓,一脸欣慰,“真是难为你想着我们了。”
“婶子客气了,您留着我就走了,篓子腾空了再送还给绣娘就好。”江宛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良女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重,攥得有些紧。
江宛诧异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婶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孙良女眉心微皱,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才开口,“宛丫头,你……你先别急着走,婶子有几句话,也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讲。”
江宛看她这般为难的模样,大致也晓得即将出口的话不是很中听。
她微笑着鼓励道:“婶子有话直说就是,跟我还有什么讲不讲的。”
孙良女拉着她往墙根处站了站,避开了街上的视线后,才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宛丫头,你时常在外奔波,走村窜巷的,跟那些送货的男人打交道,婶子知道你是为了家里,没得选。可镇上有些人……嘴巴碎得很!”
江宛眉梢微微一松,若是因为这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良女说着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几日,我在巷口碰见了镇边边的刘婆娘,她喊住我东拉西扯半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
孙良女顿了顿,本就皱着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说你一个年轻‘寡妇’,成天在男人堆里打转,抛头露面的不像话。还说什么……说上回看见你跟老蟒林的那帮汉子搅和在一起,他们进院子里带了好半晌才出来……”
说到这里,孙良女止住了这个话头,自己先臊红了脸。
她抿了抿嘴,气呼呼地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我替你骂了她两句,可她那种人你也知道,全镇子就属她嘴长!我倒是不信那些浑话,可架不住她到处拉着人嚷嚷啊。”
说罢,她一脸纠结地望着江宛,希望江宛能给出一个章程来。
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实在不小,闹大了难免影响外人的感官。
江宛耐着性子听完,脸上的神色倒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歪了歪嘴角,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眼红呗。”
“眼……眼红?”孙良女被她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弄得一愣,“眼红什么?”
这丫头一天跑到晚,披星戴月的奔波,其中的辛苦她是清楚的。
这有什么好眼红的?
“刘家在镇子边边呆多少年了,地撬不了二亩,想搬进来又没钱。如今家里就指着那一亩半的薄地和嫁出去的三个闺女接济。挣不了大钱,也挪不了屋。
她就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现在瞧着我们家越过越好,心里就不痛快了。”
江宛说着,弯腰把竹篓旁滑出来的一颗蝉蛹捡起来,放回去,“嘴长在她脸上,爱说说去,我又不少块肉,只要不闹到我跟前就是。”
孙良女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名声这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江宛听明白了孙良女话里的意思,这是怕她日后改嫁,闲言碎语太多,找不到好的婆家了。
“婶子放心,我就守着家里人过,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爹娘信我就行。”
江宛冲她一笑,那笑容干净澄澈、敞亮亮的,没有半点心虚。
回到自家院子,隐约能听到余氏在后院儿跟开荒的人交代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带着笑。
周祥贵又出去寻猪了。
船上那一遭回来后,周祥贵的情绪是愈发高涨,拉着朱屠夫聊了个通宵后,打听到谁家有足称的肥猪后,天不亮就出了门。
江宛搬了把躺椅,坐在屋檐底下歇息。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过来,暖融融的,那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紧的脸,都跟着松快了些。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井上那一方瓦蓝天空,听着檐角叽叽喳喳蹦跳的麻雀。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干……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生。
后山的两座坡开荒开了大半了。
山坡坐向靠南,日常光照充足,土质说不上多肥,但已经跟镇子的倾脚夫商量好,在半山腰挖了个大坑,专用来沤肥。
等粪肥沤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用了。
坡上的杂草割下来烧了、树根也刨了、地也翻过一遍。
如今只等着把土块打碎了,再晾几日,就能浅种一些过冬的青菜,试试土。
江宛在家歇了几日,养足了精神后,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扛着锄头上了后山。
山上的风比镇上大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站在坡顶往下望,前来帮工的汉子,个个举着锄头,挥得攒劲。
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收尾,把最后一天的工钱结完,算是彻底结束了。
黄褐色的泥土翻整得平平的,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往旁边一瞧,紧挨着她家地界的地方,有一片菜地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苗。
余氏头两日才播种,如今也才堪堪出了两片嫩芽。那菜地显然不是自家的,是隔壁苏寡妇家的。
江宛上个月请人开荒的时候,特意让短工把界线刨清楚了,把苏寡妇那片菜地旁边属于自家的地一并翻了出来。
苏寡妇当时没吭声,可第二天余氏再上山一看。
那女人趁着天黑,又往旁边拓了一截。原来的菜地生生从一分扩到了三分,甚至移栽的菜苗都已经站直了。
江宛之前是懒得跟她计较,想着等自家地整好了再一并说。
可苏寡妇显然不这么想。
思索间,江宛扛着锄头朝下走,远远就听见小禾的声音 。
小禾这丫头平日总是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的,可这会儿明显是吃了瘪,声音又急又尖,还带着一丝哭腔。
“这是我家的地!我嫂子说了界线在这儿!”
苏寡妇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这地我种了快两年了,怎么就是你家的了?你家的地契上写着这一片都是你的?”
“界线在那儿!”
“什么界线不界线的,随便画的道儿而已,红契还没下来呢,我可不认。”
江宛把锄头往肩上一搁,加快了脚步。
小禾站在自家地边上,气得脸红脖子红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在嚷,“你不认也不行!这就是我家的!”
苏寡妇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挽着裤腿,手里捏着把小铲子。
站在她那片明显往外扩了一圈的菜地中间,神情闲闲的,跟看热闹似的呶嘴瞧着气急败坏的小禾。
见江宛来了,她眼皮抬了抬,脸上堆出个笑来。
“哟,江宛来了。你快来评评理,你家这小姑子非说我占了你的地,我什么时候占了?我这片菜地一直都在这里,当初你家地荒着的时候可没人说不行,这会儿翻了地就要来撵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禾见江宛来了,像见了救星似的跑过来,指着地上一条模糊的土垄,“姐姐你看!我前两天明明用石头垒了界线的,她全给扒了!她把石头都扔到沟里去了!”
江宛低头看了看。
果然,原来短工挖的那道界沟被填平了,沟边的几块石头也不见了踪影。
苏寡妇的菜地整齐地往外延伸了一截,新翻的土还是湿的,胆子大到一直就没停过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