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深处暗淡,只隐约看见有一排排的木格子和通往院坝的大门轮廓。


    陈账房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江宛敲了敲门,扬声朝里喊着,“陈账房!周记江宛找你有点事!”


    里头的训斥声一顿。


    没一会,嗒嗒嗒的脚步越来越近。


    陈账房从暗处走来,罕见地穿了一身短打褂子,衣服上沾满了粮食粉末,灰白灰白的。


    看来人是江宛,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中的账簿放在了柜台下的抽屉。


    诧异道:“江娘子这个大忙人,怎的突然有空来我们这里?”


    江宛笑呵呵地跨门而入,丝毫没把陈账房的弯酸话放在心里。


    她自顾自地坐在柜台前的长凳上,爽利道:“这不是有求于您嘛,再说了,我忙不忙的,陈账房还能不清楚?”


    江宛和陈账房的相处虽不多,但从那寥寥几面中的只言片语里,她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打从江宛第一次走商开始,陈账房就在暗中默默地窥视着她。


    后面江宛几次放出的碎米、白皮、藕塘、蚕砂的消息,他总能比周祥贵更早一步知道江宛的行程和置换的货品。


    江宛也无数次庆幸自己并没有太过依赖商城,也不敢亮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然,还没等她还清欠款,恐怕就早已被官府镇压。


    连带周家和那还未见过面的“娘家”,也会被一并清算。


    以陈账房迫切想去县城的心思,这事儿他保管干得出来!


    陈账房冷笑一声,将算盘摆正,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啪嗒”两声脆响,“说吧,找我所为何事?”


    “购粮。”


    “什么粮?多少?”


    “陈米、面,各一石。”


    听到这里,陈账房抬起眉毛,眼底精光一闪,“江娘子买这么多?这是打算摸荣县的边儿了?”


    江宛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作忧思地蹙起眉头,“陈账房眼耳通天啊,昨几个才定下来的,您今早就晓得了。”


    陈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宛,“永兴镇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这是抢了陈记的生意不算,还想去打丁家的主意?”


    荣县丁家的大管事,正是王德旺的岳丈。


    周、王两家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江宛这女子心眼子不大,逮着机会迟早会找上门的。


    “陈账房这么说就不对了。”江宛摆正身子,义正言辞地强调道:“我做的是走商的行当,丁家和陈记做的可都是坐商的行当,这中间的差距,可不小呢。莫要给我扣什么大帽子了。”


    “江娘子屈才了。”陈账房收起嘴角的不屑,难得正色道:“您干这卖脚力的走商,都能在半个月内还清三十两的巨款,比我们铺子一个月赚得都多,怎能妄自菲薄。”


    “陈账房谬赞!路就在脚下,陈账房感兴趣也可以走走看。”江宛坦然接受了陈账房的褒奖,敲了敲身前的柜面,将话题拽了回来,“陈账房先给我装吧,完事儿运到周记门口就行。”


    “行!”


    陈账房轻笑一声,拿过算盘,问道:“这米面你要去年的?还是前年的?”


    江宛默了一瞬。


    看她似乎并不了解二者的差距,陈账房还好心解释起来。


    “其实也就差了一年,不是老庄稼都看不出来的。米的成色差不太多,煮出来的口感也就干涩一点、碎一点。你要是真怕被人瞧出,就把两者混一下,这样利润也能往上拔一截。”


    话落,他努努嘴,示意江宛赶紧拿主意。


    江宛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陈账房手下的算盘上,“陈一年和两年的米,价格差多少?”


    “陈一年的米外售七百文一石,两年的六百六十文一石。”


    “那你若是给我的是陈三、四年的米呢?”江宛缓缓抬起眼,怀疑的眼神直直地钉在陈账房脸上。


    陈账房愣了一瞬,忽的一下气笑了。


    他摆了摆头,极为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至极。


    “呵呵”的笑声戛然停止,他倏的拉下脸,看着江宛,咬牙切齿道:“‘陈记’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是有些弯弯绕绕,不假!但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等江宛接话,他拔高嗓音,似怒极般狠狠“砰砰”拍了两下柜台,连上头的算盘和铜秤盘都跟着颤了两下。


    “你爹做多少年生意了?能看不出陈了多少年的米?陈上三年的米颜色发暗不说,米粒上头该有一层细粉,仔细闻,鼻子没问题的都能闻出一股子陈霉味。


    陈四年的更不用说了!都结板了,一抓一手灰!就连赈灾都不敢下这种黑手!


    我还能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坑你不成!?”


    他的嘴皮子,比平日里拨算盘时,打得更快。叭叭叭的,口水星子都快崩江宛脸上了。


    江宛被陈账房突然的翻脸,吓得往后躲了躲,缩着脖子认了怂,讪讪道:“我们这不是竞争关系么……我怕你坑我也是理所当然嘛……”


    “你——”陈账房气结,抬手指着江宛狠狠颤抖两下,又气鼓鼓地放下了。


    到底是个小辈,如若不然,换个人来,他早就将人打出去了!


    江宛看他这般上火,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误会陈账房了,便也不再纠结。


    总归她自己也是要往里头掺商城的碎米,新新旧旧的,差不多得了……


    “那一半一半吧……”她有些底气不足地从荷包掏出几块碎银,搁在柜台上,“这是定钱。劳烦陈账房了,货送到周记门口,我再付清尾款。”


    “哼!”


    陈账房一把抓过定钱,拿起笔,在账簿上狠狠记了一笔。


    办妥了事,江宛也不敢留在粮铺继续气人,便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陈账房的声音。


    “江娘子。”


    江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陈账房已合上了账本,正用一块干布擦着身前的算盘。


    他没有看江宛,只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荣县丁家的杂货铺,虽说大管事是王德旺的岳丈,可真正主事的,是丁家大房的奶奶。那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陈账房擦好了算盘,将其郑重摆正放好,“你我两家,到底是不同门路,陈记粮铺、周记杂货铺。一个米面粮油,一个杂货百物。争的也就是些粮油酱醋的销头。”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江宛,目光幽深。


    “走商虽险,可见天地。坐商虽稳,偏安一隅。江娘子,好自为之。”


    这话里,有提醒,有感慨,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艳羡。


    江宛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步入夜色。


    两刻钟后,四袋米面被板车吱呀吱呀地推着,送至周记杂货铺门口。


    送粮的长工闷声闷气地传话道:“账房让我带话,说米面都混好了,江娘子要是不放心,下次自己搬最合适。”


    陈账房这话,分明还在气头上。


    江宛听得嘴角一抽一抽地跳,将剩下的银子交给长工后,便拽着米粮袋子往铺子角落里靠。


    两石米面,合近二百五十斤。


    江宛好奇陈年米面的模样,随手打开一袋陈米往里一瞅。


    这一瞅可不得了!


    袋子里的米面成色极差!


    米粒灰扑扑,里头还掺着各种小石子和碎稻壳。


    气得江宛当场就蹦了起来,胸口一团火“轰”地一声烧到了脑门。


    她摩拳擦掌地想要去找陈账房理论,“这老狐狸!拿这种货色糊弄人,真是奸商!奸商呐!”


    “怎么了这是?”


    周祥贵好不容易得个闲,想出来换口气,看到的就是江宛那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模样。


    听江宛说完,他释然一笑,解释道:“老陈这点还是没骗你的。”


    “哈?”江宛不解。


    周祥贵饮了口浓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对江宛的反应感到颇为意外。


    “江家难不成没吃过陈米?”


    江宛默了一瞬,还没开口,周祥贵便替她找出了答案,“也是,你爹是个秀才,陈米估计少入口。听说读书人都精细,得废不少银子才能供出来……”


    江宛翻出脑海深处的记忆,确实同周祥贵说的那样。


    村里人吃的都是糙米混米糠。而江家,因为江秀才嘴刁、胃弱,确实吃不得陈米,便一直吃仔细挑过的新米。


    不过这好事打苏氏嫁过来后,就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赶玄滩,兑米换面 玄滩,


    玄滩, 恰好就是苏氏娘家所在地。


    这一趟过去,十有八九会撞上苏氏的娘家人,光想想就莫名烦躁, 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乱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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