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拿竹棍翻了翻柏枝,“趁着这几日天干,赶紧熏出来,晾上十天半月,正好赶在你走之前收进包袱里。”


    江宛张了张嘴,“这么急的吗?”


    周祥贵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可不?这些事都得提早安排好,算无遗漏才好。”


    出远门这事,少一样准备,就多一分艰难。


    他既然支持小宛出门游历,那就得替她将每一里路都盘算到位。


    江宛讷讷地闭了闭嘴。


    早知道,她就说过完年再走了,不过那时候好像刚开春,估摸着水势要涨,出行恐多磨难……


    正神游天外时,灶房那边也传来响动。


    江宛打了个哆嗦,循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灶房内亮堂堂的, 刚到门口,就见余氏端着一大盆腌好的肉条走出来。


    余氏眼底的青黑十分扎眼,似通宵未睡般。


    头上包了湛蓝色的麻布帕子, 将碎发利利索索地盘在了里头。袖子卷到了臂弯,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晨气冻得有些发红。


    小禾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一捆片好的竹条。看见江宛, 她刚想开口打声招呼,最先冲出来的却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早啊……嫂子……”她揉着眼睛,嗓音里满是困倦。


    “早。”


    江宛呆呆盯着小禾那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脑袋, 正准备喊她回屋拾掇一下再出来时, 余氏却开口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你爹把你吵醒了?”她嘴上关切地问着, 下一秒,似又觉得心里怄气,便没好气地嗔了江宛一眼,“既然起来了, 就过来帮忙。这些香肠晾得差不多了,肠衣还有些湿, 得先上架子熏干定型,才能买个好价。”


    江宛“哎”了一声, 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余氏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厚厚的茧子被泡白了, 看着就叫人心疼。


    她接过余氏手中的木盆,看着不多肉, 实际那分量坠得她手肘猛地往下一顿,差点没端稳。


    江宛没敢耽搁,咬紧牙小跑着将盆子搁置在了院中空地上。


    “你爹也是的, 天没亮就爬起来支架子,动静大得谁还睡得着啊。”余氏嘴上还在埋怨,手上却麻利得很。


    她拎起一块在缸子里腌透味的猪肉,用铁戳子在上头戳了个小洞,随手抽起一根竹条穿过,手腕拧巴拧巴,三两下就肉串好了。


    “这肉你爹寻得好,腌这么久,都没折什么水分。”余氏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没一会儿功夫,一盆腌肉就被她处理完了,她又急吼吼地转身进屋取更多的腌肉。


    江宛没搭话,和小禾一起将串好的肉条,一一挂在周祥贵提前支好的架子上。


    周祥贵听了好话,蹲在火堆边憨笑了两声。


    他将摸黑砍回来的新鲜芭蕉叶往香肠架子上一搭,一片挨着一片,最后用小棍子穿插固定,严丝合缝地将里头的香肠包裹起来,只留底部透气。


    柏枝的白烟呼呼呼地上腾,缭绕的烟雾几乎全被裹在了芭蕉叶里头,只有几缕烟雾从缝隙逃出,荡荡悠悠地飘散开来。


    江宛站在一旁,被逃窜出来的白烟熏得眼睛发酸,狂眨几下眼睛逼出了泪水,才舒坦一点。


    想起余氏的眼睛,估摸着她更加难受。于是便走进灶房,从余氏手里接过装肉的盆子,轻声道:“娘,让我来。您进屋歇会儿,这天太冷了。”


    余氏看了她一眼。


    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说不出口的苛责。


    她“啧”了一声,把竹条一并往盆上一搭,转身去灶台看火上的热水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头,把江宛肩上披着的帕子取了下来,换上自己身上的薄袄子。


    低着头,她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好,最后才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让她赶紧出去。


    熏架子底下的柏枝燃得正正好,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架子上那一挂挂油亮的香肠,浸染入味。


    江宛蹲在腊肉架子下,学着周祥贵熏香肠的样子,在腌肉架子下点起了火。


    小禾靠在她肩上,终究是熬不住困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肩膀。


    在拿竹棍拨弄火堆时,阴得半干的柑子枝霎时间冒出了股股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抖动声惊醒了小禾,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慌忙问道:“嫂子,你怎么了?”


    周祥贵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边捶着蹲麻了的腿,一边关切道:“这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下头不能进气太多,油星子滴下来容易燎着,得闷着熏才行。你俩先进屋眯会儿,歇歇神。”


    江宛好不容易清理掉吸进肺里的浓烟,抬头望了眼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口拒绝道:“不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要出门了,和徐驴头商量好了,今天得跑远点。”


    “打算去哪儿?”


    “玄滩。”


    打从老蟒林回来的路上,听说玄滩也要开塘种藕时,江宛就起了心思。


    那地种藕的话,倒是比李家坳更好一些。单听名字就知道,玄滩水源充沛,是个种藕的好地儿。


    趁现在刚起头,过去摸摸底,也是好的。


    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路上也能眯一会儿。”突然,他“嘶”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开口说:“你若是去玄滩,找陈记弄点米粮。上次那场暴雨落后,听说玄滩那边淹了不少田地,今年的收成估计够呛。”


    一听要去找陈记买粮,江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爹,我们跟陈记的关系算不得好,他真愿意出粮给我们?”


    “愿意的。”周祥贵信誓旦旦。


    他接过江宛手上的木棍,继续掩埋起熏肉架下的火堆,“一码归一码,赚钱的买卖谁不愿意干?只是估计没什么赚头,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你要得多,他指定乐呵,怎么想,就你自己拿主意了。”


    江宛双手托腮,认真思忖片刻后答道:“徐叔说他家小驴今天要学着拉车,打算一并带它出门认个路。两辆车,驮个二三百斤应该没问题。”


    话落,她又扭头对跟在身侧的小禾说道:“还有,不是说晓春家的狗生了小崽子吗?估摸着差不多断奶了,问问黄家愿不愿意卖?愿意的话,就抱一只回来。”


    听到要抱小狗回来,这小丫头顿时就来劲儿了!


    双眼似着火般,倏的亮起来。


    她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到屋檐底下寻了个空背篓,往肩上一背,急切地催促道:“走吧嫂子!我们现在就去!”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


    江宛往镇中心最闹热的地儿走,小禾则往镇脚的黄家跑去。


    永兴镇不大,拥有最宽敞铺面的陈记更是显眼。


    顺着主巷一直走,走到中间拐个弯就能看到陈记的大招牌。


    朱漆的匾额在有些昏暗的晨光中依旧夺目。江宛只抬头瞄了一眼陈记的招牌,便大步朝里走去。


    陈记的正对面是永兴镇唯一的酒家,苏记。


    此时天色尚早,苏记还未开门,只听得“叽叽喳喳”几声鸟叫,剩下的,便是陈账房低声呵斥手底下长工的声音。


    “动作快些,手脚轻点啊!别撒出来了……”


    “把这缸新到的豆油挪到里头去,先把外头的卖完再说……”


    “角落里那几袋面粉,对!就是那五袋,全部搬到后院晾晒。今儿看天气不错,争取早点把这些长虫的卖完……”


    江宛站在陈记门口,探头朝里打量了一圈。


    近十盏碗口大的桐油灯挂着麻绳,从屋顶悬了下来。光照在缸沿的釉面上,折出昏黄的光斑。


    陈记铺子极大,由木结构的三间老屋打通,中间隔离的门板卸在一旁,拼出敞亮的一片。


    地面铺有青砖,放粮的地方还打了木架抬高,缝缝角角里嵌实了米尘。


    左侧靠墙立着七口粗陶大缸,半人高,缸口箍竹篾。


    分别装有白米、糙米、黄米、黄豆……


    每口缸边都插一把竹米升,握把处磨得发白。


    缸与缸之间堆着麻袋,袋上盖着陈记的红印,摞得有一人高。


    店堂深处是榆木柜台,台面厚实,摆着把铜秤盘。秤杆乌黑,刻度嵌黄铜丝,秤砣生铁铸的,边角磨得锃亮。都是日日过手、笔笔称量的老物件了。


    柜台后是一架木格子,分上下五层,格子里放着油纸包、麻绳、草篾等,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墙角蹲一口黑釉大瓮,瓮口直径两尺,是装菜籽油的。油勺斜插在瓮里,勺柄还沾着油痕,瓮沿有油珠走过的痕迹。


    板壁上还钉一排铁钩,挂着大秤、铁铲、竹筛……


    空气里全是谷物混在一起浑浊的气味,新米清香、陈米微酸、豆类带草腥,菜油的浓香浮在最上面。闻上一口,有些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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