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声音敞亮,动作也是干净利落。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镇子多看看的船夫,顿时就被她手中跳出来的样货吸引住了。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娘子,你这笋干咋卖的啊?”
“大哥是个识货的!”江宛抓起一大把笋干就往他眼前凑去,“这竹笋我收得全是好的,最近刚晾出来,挑的都是嫩笋!可不是那种塞牙缝的老笋子。五文钱一斤,我再搭您一小把苦蒿煮水喝,最是清热消火。”
说话间,汉子接过了江宛递来的笋干,江宛也顺势拿起了秤杆,笑眯了眼地等着他。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头的生意便水到渠成了。
一斤、两斤的山货往外出,围观过来凑热闹的船夫越来越多。
你买点笋干、我来点菌干。
从众之下,一个时辰不到,江宛摊子上的山货就少了一大半。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拿来凑数的寻常草药,她怎么也没想,船夫们竟也欢喜。
听他们说,船上湿气重,熬些草药水水泡脚最是安逸了。
随着一枚枚铜板的落袋,江宛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找零凑整毫不含糊。
打折卖出最后几截山药的时候,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
“嫂子!我回来了!”
小禾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葫芦样式的小瓶。
她跑得冒汗,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江宛正将山药用草绳绑好,递给对面的船夫。
闻声,她抬起头来,眉眼温和地迎了上去,“回来了?可有买着什么稀罕物件?”
“买了瓶药水!听药铺的老大夫说,每天滴两滴在热水里,再拿帕子热敷上眼,就能治疗眼疾呢!”小禾献宝似的将手里紧攥的药瓶举到江宛面前,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许,“嫂子,你说娘用了这个,眼睛会不会就好了呀!”
看着小丫头满脸憧憬与纯真的模样,江宛心头一酸,“你没买别的吗?”
她提醒道:“比如给自己买跟头绳,或者买个甜嘴的?”
小禾把头摇得干脆,“嫂子你不是买了月饼吗?等回家我们就能分食月饼了,我还买那东西作甚?”
“再说了……”她偏过头,指了指头上穿着米珠的发带,带着几分小傲娇地说道:“你上次给我的珍珠还没穿完孔呢!这可是永兴镇独一份的珍珠发带,晓春求她娘好久了,她娘都不给她买……”
江宛拿过小禾手中的药瓶,细细端详。
这药瓶子跟大拇指一般大小,装不了几滴药水,更不知道这药水到底有没有用。
但总归是孩子心疼娘的一番赤诚心意,等余氏用完了,她再悄咪咪往里灌点眼药水,也不知道行不行……
江宛收起药瓶,捏起袖口替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柔声道:“下次想买这些东西,可以跟我说。给你的零用你自己攒着,遇到喜欢的物件就自己添置,我平日里忙,顾不上你。”
“谢谢嫂子!”小禾乐得一蹦,险些撞上江宛的鼻子,吓得她赶紧往后一躲。
不知不觉间,沱江上开始亮起了点点渔灯。
徐驴头也寻了过来,说仓库收拾好了,等他牵来驴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江宛将地上的空箩筐摞在一起,和小禾一起坐在路边,吹着江风,静静等待。
小禾的目光几次落在那些空落落的筐子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嫂子,我们带来的山货都卖出去了这么多呀!”
“是啊,多亏了那些跑船的伙计们赏脸。”江宛笑着点了点头,利索地将麻袋穿过腰带,再打了个死结,“今天这一摊子,卖得虽然零散,但价格不错,比铺子里的卖价翻一番了。”
小禾捂着嘴,惊得连连咂舌,“这、这么贵?!”
她左右张望一圈,捂着嘴,贴在江宛耳边,“嫂子,那我们每天都来卖,岂不是每天都能翻一番啊?”
“你想得倒是美!”江宛嗔了她一眼,“这事儿得赶巧、赶好。我今儿也是运气好才能卖完的。”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家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再说了,这船靠岸的时间太晚了,难不成你想在库房留宿?”
“不要……”小禾想也没想拒绝道。
晚风拂过,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
徐驴头牵来的驴车,接上两人,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回到铺子后,堂屋内桐油灯昏黄,灶房里饭菜微香。
江宛将沉甸甸的钱袋子解开,哗啦啦地将今日赚来的铜板尽数倒在了桌面上。
小禾在一旁帮着清点,听着那悦耳的碰撞声,小嘴忍不住抿成了月牙。
“小宛做生意,有一手。”周详贵望着桌上那一堆铜板,轻声感叹道。
既叹后继有人,江宛耳聪目明、脑子活络,
也叹自己人老力竭,早已不抵当年风范……
在人生地不熟的码头边,江宛不仅成功租下了仓库,还摸清了这些跑船人的需求。
只要这路子走对了,往后的日子,定会像那院子里晾晒的腌肉,越醇越香。
今日码头边的那一摆,进账三百三十四文钱。
有一小半虽然被江宛悄咪咪售给了商城,但均价这么一摊下来,依旧还是翻了一番。
这三百多文钱,江宛一文没留,全入了公账。
毕竟收周围村子的山货需要本钱,家中四口的伙食也需要开支。
江宛又是个无肉不欢的,光是伙食费,一家子的开销都不小。
“小宛,你有没有想过……”周祥贵记完账,将账簿递给了江宛,眼底神色讳莫如深。
江宛接过账簿,简单翻看两页,便搁在一旁。
“爹,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其他地方盘根的打算吗?”
都是聪明人,和周祥贵交流,江宛从不需要拐弯抹角,同样,她也不想得到周祥贵的迟疑与纠结。
周祥贵点了点头。
思虑再三后,他言语含糊道:“这外地儿赚钱是比永兴镇快些,但舟车劳顿,你这身体吃不消。虽然租了铺子,但我听小禾说……”
“爹。”江宛出声,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周祥贵的絮叨。
她知晓周祥贵想说些什么,也根本不惧将自己的野心亮出来。
“爹,窝在永兴镇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出去,想去城里住大宅子,想吃香的喝辣的,想穿绫罗绸缎,想过人上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定错时间两次……抱歉
第67章 竹牌枕江风,熏腊肉! 江宛的
江宛的目光从周祥贵和小禾错愕的脸上划过, 又落在门口端着饭菜愣怔出神的余氏身上。
她皱起眉头,胸口像是堵了团乱麻一样,呼吸不畅。
片刻, 江宛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轻着声道:“爹、娘,小禾。我想到外头走走……”
灯影晃动,昏黄的光晕里, 余氏端着不知热了几遍的饭菜, 跨进堂屋。
她将托盘在桌上放稳,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并非是我们想将你拴在家中,实在是……是不放心呐……”
小宛这孩子,为女子却在外行商走事, 虽称不上叛经离道,但也足够惹人眼了。
一家人享受着她的奔波钱, 谁也没资格去控诉一个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可要说坦然受之, 那也是绝不能够的。
余氏缓缓转身, 走到江宛身前,替她将杂乱的头发往后拢好。
叹息道:“上上次走夜路遇了劫, 上次又在老蟒林搞得一身伤。短短一月时间,叫人揪心的祸事就已经连着出了两回了, 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你继续涉险?”
周祥贵默默走上前,将托盘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那盘鸡枞鲜肉汤, 摆在了江宛常坐的位置前。
江宛不接话。
灯下的她半垂着脸,没什么表情,却能清晰传递出她心里的执拗。
她知道,迟早有和家里摊牌的一天,她也早已想清楚了,并不会因为周家人的担忧,就掐掉心里那股向往外冲的念头。
少年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临老临老,只会篱笆墙里望青天。
小禾看看江宛,又看看余氏,嘴唇蠕动了几下,悄悄挪到了江宛身后。
她伸手抓住江宛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蚁,“我也想跟嫂子出去……”
江宛弯了弯嘴角,扭头冲她赞赏地挑了挑眉。
姑嫂俩相视一笑,小禾心中的忐忑,竟瞬间烟消云散。
她见识过双石镇的热闹,也领略过朱沱镇的繁华。
外头的世界于她们这两只雏鸟而言,是一片等待徜徉和开拓的广袤天地。
与居在永兴镇安逸宁静的日子大不相同,她胸膛里涌动的,是向往博风飞翔的自由,和坦然接受外界风雨的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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