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张铁嘴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张妈妈,这屋子先前真是存放珠宝首饰的?”


    张铁嘴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不定。


    半晌,她才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干咳两声掩饰道:“嗐!去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借来作了一个夏的冰窖。不过你放心,早早就搬走了,不是什么大事!”


    熬硝!


    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江宛脑中炸响。她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铁嘴。


    这才是会掉脑袋的重罪!


    对比之下,她之前私下换的那些碎米白面,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呵……呵……”


    张铁嘴干笑两声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面色极为难堪地别过头,强撑着辩解道:“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这制冰的硝石可不是私自去山洞里熬的,都是走了正经门路来的。”


    张铁嘴虽然已经在竭力维持老江湖的稳重,可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字里行间完全禁不起任何推敲。


    “冰窖?”江宛语带深意地拔高了音量,心中了然。


    这屋子用来做仓库,确实中规中矩。


    可若是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大事,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样绝佳的场地制冰,若是真跑通了官府门路,定是个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可上一任租户却仅仅只是待了一个夏,便匆匆撤离。


    其中猫腻太多,已经不用言明了。


    江宛重新环顾四周,眼中嫌弃之色渐渐褪去。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张妈妈。”她面带微笑,从容走到张铁嘴身前,“这屋子我喜欢得紧,你我各退一步,一百二十文的月租如何?”


    张铁嘴十分诧异,脱口而出,“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江宛灿然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您的文书费和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


    听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张铁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江宛轻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压低了嗓音,自然道:“您先前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地方,劳烦您都给修缮一下。”


    张铁嘴眉头依旧紧锁,“然后呢?”


    “然后嘛……”江宛唇角酒窝更显深邃。


    她深吸口气,抬手指向墙角那排斑驳的石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张妈妈既能帮自家‘远方亲戚’拿到硝石的路子,想来也定是能帮我的吧?那就辛苦张妈妈再去官府跑一趟了。


    反正对您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妈妈”,在宋代也是口语化的称谓,一般是对女性长辈的尊称不要搞我啊


    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张铁嘴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了, 可对上江宛那双直勾勾的眸子,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眼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和退让的动摇,全是笃定和自信的光亮, 令她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悉数咽了回去。


    张铁嘴踟躇好半晌,目光在江宛脸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得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软话,“这都马上入冬了,外头风大雨大的。娘子别想太多, 明年的事, 明年再说。”


    这小娘子不是本地人, 不好拿捏。真闹大了,她免不了要挨镇衙一阵数落。


    江宛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眉眼间顿时荡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就多谢妈妈成全了。”


    正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便如同上了弦的箭一般。


    缴纳完仓库租金,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朱沱镇的镇衙办理契约文书。


    等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仓库拾掇规整。


    来时路上, 李绣娘还在拍着胸口跟江宛保证,说她今日不回绣铺, 清理仓库的活包在她身上!


    可真到了地方,见识过仓库的幽暗阴冷后, 先前的承诺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头一甩便不认账了。


    倒是徐驴头这个实诚汉子,胆子大。


    他本就接下往仓库送货的营生, 如今江宛成了他半个东家。这点小忙他乐意之至,举起袖子就要进去。


    江宛心中感激,但也不愿真的让他如此辛苦。


    只答应了让他简单搭把手,盯着就行。至于仓库打扫一事,她还是扭着张铁嘴,非得让她从牙行差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做,这才算作数。


    此次朱沱之行,江宛可谓是有备而来。


    铺子里积攒的竹笋干、菌干,以及老蟒林收来的山货、草药,还有李家坳刚撅的地丁,都被她一并带了上来。


    要是没租到仓库,就暂时存放在刘绣娘家的茶肆。


    眼下租到了仓库,只等收拾妥当,便可直接入库。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不少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斤。趁还有些时间,江宛便索性在仓库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儿支起了小摊。


    码头上人来人往。


    多是背着包袱排队等着赶船远行的游客,他们已经备好了家当,压根就没有闲情逸致停下来逛摊购物,最多不过就是坐在码头边的茶肆上,遥望江面客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艘到达。


    枯坐半天,连个上来询价的都没等到。


    江宛被江风吹得浑身黏糊,看了眼旁边乖乖守着摊子,始终没有不耐的小禾,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了她。


    “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


    小禾眼睛蓦地睁大了,忙伸手接过,甜甜地应了声,“谢谢嫂子!”


    说罢,便跟阵风似的跑远了。


    “别跑远了,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回来!”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江宛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叮嘱。


    “知道啦!”远处传来小禾清脆的回应,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眼瞅周围没人,江宛四下打量一番后,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的麻袋。


    抖了抖,伸手,开始有一把没一把地往里面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竹笋(干)约25g】


    【估价中……】


    【检测到本地商品:地丁蒲公英(干)约10g】


    【估价中……】


    ……


    她漫不经心地欣赏沱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两岸如画的风景,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落下。


    客船迎来送往,有条不紊地穿梭在碧波之间。


    一批又一批的旅人或惆怅、或期待地离开,一批又一批的新客风尘仆仆地到访……


    酉时刚到,日坠西头。


    江面的商船逐渐减缓了行进的速度,有的继续往前,有的开始挑着码头停泊靠岸。


    揽绳抛在水面打出的闷响,与伙计们粗犷的喝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天行程的结束。


    江宛直起身子,拧开随身的水囊灌了一口,随即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她猛猛地深吸了口气,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出山货咯!今年新出的山货!菌子、笋干还有粉糯糯的山药,数量不多了,物美价廉,量大从优!”


    清亮又透着活力的女声在暮色码头边格外嘹亮。


    随着厚重的船板搭下,陆陆续续有跑船的伙计抻着懒腰、捶着酸痛的腰腿下船歇脚。


    猛然听见岸边传来的吆喝声,原本满脸倦容的船员们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纷纷循声望去。


    要知道,在这漂泊无定的江面上,船员伙食都是有定数的,也没有想靠岸打食就能靠岸打食的自由。


    通常全凭船上伙夫统一订购采买。


    遇见像“吕记”那般厚道的伙夫,还愿意在半道上给大家伙换换口味的少之又少。常态才是中饱私囊的、雁过拔毛的刁钻之辈。


    啧……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江宛曾听周祥贵抱怨过,以前他跑船的时候,每天翻来覆去,吃的都是同样的吃食。


    网捞的腥鱼,配着用低价收来的陈米旧面搓成的团子。


    想换口味?


    那得趁船靠岸的时候下去开个“小灶”,打个野食。或者自行找商户购买食材。


    除了现成的熟食,耐储存的干货是他们囤得最多的。


    带上船后,使上几文钱找伙夫借个炭火炉子,才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换上一两顿难得的“新鲜”滋味。


    江宛也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想要用这些山货狠狠诱惑一下这些手里有点闲钱、又实在吃腻了船上寡淡饭食的跑船汉子。


    她一边吆喝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摆在上头。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便有几个闻着声凑过来的船夫。


    他们在江宛身前的摊子停了下来,来回打量。瞅着品相都还不赖,便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几位大哥,跑船辛苦了吧?这可是从深山里捡出来的菌子,肉厚味美,还有独枞呢!这笋干和山药也不错,您买回去让伙夫炖个汤,或是煮熟了就着热酒嚼上两口,保准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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