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江宛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周祥贵递来的信件。
和上次来信不同,这信件轻飘飘的,上头还戳了一个红通通的官印,十分庄重的模样。
江宛好奇,遂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头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薄薄的飞钱。
上头条例规章写得密密麻麻,江宛的视线,却被角落下那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指纹吸引住了目光。
她竖起自己的大拇指,看了看。
这指纹……沾了血,被人胡乱抹了抹,已经氧化发黑。
不是她刚掐完虱子染上的。
江宛浑身一僵,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余氏细心地替她捋着发根,察觉异样,好奇地问了一嘴,“怎么了?可是扯疼你了?你再忍忍,这不使点劲是捋不下来的。祁山来信说了些什么?”
面对余氏的疑问,江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咬了咬嘴唇,装出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轻松道:“这次祁山没说什么,不过给家里寄回了二十两的飞钱呢!下次我带您去永川县把飞钱换了,我们把这二十两银子全花了,给全家人都置办一身好看的新行头!”
她摁住了飞钱角落的指纹,捏着飞钱举过头顶,在余氏眼前晃了晃。
莫名的,竟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的就……
余氏轻笑一声,言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祁山那孩子也真是的,懒成这样了,怎的就不知道再写两封信回来。这银子你兑了收好,可别乱花了,真要置办就给你自己置办,我们这些老的,还能穿几年?就不费这个银子了……”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按着江宛的头皮。那温暖,烫得江宛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也是,太实在了。”余氏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怜惜,“现在欠款还完了,我瞅着家里似什么也不缺了,那进山的活哪儿是那么好跑的?你爹当年只敢在外头晃悠,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好赖是没出大事,不然等祁山回来了,娘该怎么跟他交代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宛身上那些淤青和擦伤上,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你这一身伤的、痛的,娘瞅着心疼。听娘的话,你赶紧洗洗去,待会儿进屋里,娘替你好生揉揉,散散淤。”
听着余氏推心置腹的话,江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堵得死死的,酸涩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抬头去看余氏的眼睛,怕她看出了自己此刻的心虚。
更不敢把那张轻飘飘的飞钱交出去,怕家人从这不合常理的数额中,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那人怎的才能在那样绞肉的环境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回来?
这究竟浸透了多少血泪,才得来了这一张轻薄的飞钱?
周家人对她这般好,她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啊?
“娘……”江宛拼命压下胸腔里的酸楚,“我没事,真的没事,您总担心我。”
她将那张飞钱藏进了衣服里,一并藏起了周祁山不好的讯息。
“娘,您答应我,这二十两的飞钱您别给爹说,就说只收了五两飞钱。等这阵子忙完,你跟我去永川县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江宛反手握住余氏的手,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娘,您别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胖胖的。”
余氏闻言,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娘不说,谁也不说。我们都好好的,祁山也好好的……”
灶房里传来了小禾欢快的哼歌声,院子里是周祥贵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头顶是余氏熟悉的絮叨声。
江宛闭上眼,任由余氏替她松懈着头皮,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受,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些曾对儿子、对哥哥的思念,如今全化作了家人对她的怜爱和支持。
全副身家交出,一家人没有一个落下的,跟紧了她的脚步,不叫苦不叫累,从没听过一声抱怨。
回家有热食热水,甚至连扫帚倒了都不需要她扶。
这其中固然有江宛自己争取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是周祁山名义上的“妻”。
一个“为国捐躯”的丈夫,留下了这么好的一家人。
战争的残酷,她已然透过这枚暗红的指印,窥见了其中一角。
江宛贪恋这份温暖,更眷恋这份从未得过的安稳。
思绪翻飞,飘去了远方战场,似看见那个瘦长的背影,轰然倒下……
“宛丫头,你说的那些腊味香料可准备好了?天气大,这么多猪肉经不起放,今晚得全部弄好。还有就是搭的那个熏肉架,你去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就去接猪了。”
周详贵“哒哒”走了过来,压根没给江宛留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江宛蓦地回神,从余氏膝上弹起了身子。
“爹,香料早就准备好了,都在我屋里。”
悲春伤秋的念想就这么被江宛无情抛之脑后,她甩了甩头发,跟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爹,你先去赶猪,我洗个头澡就好!”
余氏讷讷地看着江宛离开的背影,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道:“那还做鸡不?今晚那些下水,我们一家都吃不完的。”
“娘!做!趁新鲜我们今天吃点好的!”
江宛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杀三猪,备腊味! 日升日
日升日落, 岁月流转。
花谢花开,枯荣有时。
平淡的烟火人间里,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 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酉时末,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橘色, 朱屠夫和周祥贵赶着三头花斑大耳朵猪回来了。
三头猪走在前头,哼哧哼哧地迈着步子,惹得看热闹的人跟成了长队, 扯着嗓子帮忙吆喝。
铺子里也早已人满为患, 不少相熟的邻居探着头、踮着脚, 嘴里不住地往外道着恭喜,一双双眼睛直往院儿里深处瞟着。
现在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周家一口气买了三头猪!
这等阔绰的手笔,在整个永兴镇来说, 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儿。
江宛刚洗完头,随意裹了条头巾就出来帮忙张罗了。
视线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后, 点了四位踊跃报名的力士,笑着邀请他们进屋帮着摁猪。
被点到名的力士们顿时精神抖擞, 振臂高呼一声后, 忙不迭推开拦在身前的人,直愣愣地挤进了院子。
在永兴镇, 帮忙摁猪可是一桩美事。
不仅能受主家邀请,吃到一锅热气腾腾的刨猪汤。要是看上了什么主家不要的零碎, 还能优先抢购!
出点力就能得吃的好事,自然是人人都乐意抢着上的。
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那三头花斑猪开始不安地甩动着脑袋, 四蹄也焦急地刨动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院子井口旁,朱屠夫坐在那里,“唰唰唰”地磨动着祖传的杀猪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幽光,被井水一淋,更是寒光凌厉。
“诶江娘子,听说你们家买这么多猪是用来做腊味的,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天还热着呢,一下子订三头猪,家里人怎这样惯实?吃不完怎么办?卖不出去怎么办?尽糟蹋粮食哟。”
“猪尾巴你们家还要吗?不要的话卖给我可行,我家那小子最爱啃的就是这□□肉了……”
探究的、阴阳怪气的、趁机订肉的……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竟比往日镇上大集时还要来得热闹。
江宛只在一旁笑着打着哈哈,嘴上应付着,眼神却格外警惕地注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喜欢趁乱搞些小偷小摸的人,不在少数。民风淳朴的同时,也总有漏网之鱼爱耍点上不得台面的“机灵”,不得不防。
等猪屠夫处理好趁手的工具,余氏也备好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太阳快要下山,晚食时间到。
江宛顺利请走了这群凑热闹的乡民。掩上厚重的铺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带着急切的心,她拉着小禾在檐下寻了个最佳观赏位,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院里支起了明亮的灯架,摆好了案板、长凳。
四名力士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朱屠夫一声令下,力士们一拥而上,瞅准一只叫得最欢的大肥猪狠狠扑了上去。
那猪被吓得“嗷嗷”直叫,周祥贵和朱屠夫拽紧了捆住它的麻绳,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大家揪耳朵的揪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随着“一、二、三”的呐喊声,瞬间就将那猪掀翻在地。
猪挣扎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一蹄子踹到周围人身上。
最后还是拿麻绳牢牢绑住它的四肢,合力用担子抬上案板,众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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