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既然你进了这寨子,有些规矩,我也得先跟你说道说道,免得日后生了嫌隙。”
江宛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老丈请讲,江宛洗耳恭听。”
“这第一条,”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微眯着眼睑,声音低沉,“在这林子里,外人分不清好赖,‘见蛇勿跑,见兽不惊’。若是遇上了,悄悄绕道走便是,莫要起了贪念或杀心。”
江宛点头,“江宛记住了。”
“第二条,”老者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陡然变得严峻起来,“寨子里的东西,除了我们赠与客人的,其余的一草一木,不可私自采摘带走。哪怕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也是山神的骨头。”
江宛神色未变,敞亮道:“这是自然,江宛不是那样的人,绝不乱动。”
“这第三条嘛……”老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进了寨子,便是缘分。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但若是有外人对寨子不利,也盼姑娘能守口如瓶,莫要坏了这份安宁。”
江宛心中一热,老者的话,明明白白地是在对她交底,更是敞开寨门接纳了她。
她郑重地站起身,敛容整衣,对老者深深行了一礼。
态度诚恳道:“老丈放心,江宛虽是外乡人,但也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承蒙款待,这份情义江宛记在心里。关于寨子的事,我绝不多嘴半句。”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朗声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来,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江宛双手恭敬地端起茶碗,“敬老丈。”
两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香袅袅中,江宛望着户外那一望无际的山脉,不禁心生感慨。
这里头,该藏着多少外界难寻的宝贝啊。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这老张主动亮出底牌。
沉吟片刻,江宛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老丈把我当客款待,我也不好瞒着老丈。”
她正襟危坐,看着面前细细品茗的老者,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和老丈谈笔生意。”
“哦?你说。”老者放下茶碗,抬眉看她,眼神分外清明。
江宛指着门口的箩筐,目光灼灼,“我想收老蟒林的山货,有什么收什么,价格好商量。”
老者闻言不语,轻笑两声,拍了拍手,唤来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阿蛮。
“去,喊大家都过来,带上想出手的东西,今儿可是来了贵客。”
阿蛮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晦暗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她应声道:“是,我这就去。”
看着阿蛮离去的背影,江宛眉头紧蹙,有些不安地撕扯起唇角的死皮来。
老蟒林和外界传言两模两样,可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越想心里越打鼓,江宛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踏进陷阱的错觉。
老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摇,遂开口解释道:“丫头莫怕,我们只是不愿意与外界虚与委蛇,并非不明是非黑白。寨子里都是些不识字的懒货,送进学堂都学不会的蠢汉!”
他瞥了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大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前些年头,也有几个走商的货郎寻到过我们村子。”
老者顿了顿,放下茶碗悠悠道:“那些人欺负我们不常出山,就想压价欺辱我们,这我们怎么能依?打了一顿,全部给丢下山去了。”
他冷哼一声,话语里陡然生出一丝狠厉,“运气好的,被人捡走了,运气不好的,呵呵……”
听到最后这句话,江宛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脑门,让人毛骨悚然。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抖着身子缩到了门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老丈……公、公平交易,你们该是不会欺负我的吧?”
老者看着她那副吓得不轻的鹌鹑样,眼中寒意退去,重新恢复了温和。
他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安抚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守规矩,这里便是你的福地。”
江宛反手抓住门框,点头如捣蒜,“规矩肯定守!肯定守!一定守!”
阿蛮临走前的那一眼,实在太唬人了。
让江宛下意识就开始反思进入老蟒林来,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了,顺利到最后,这老者似乎也只留一句无关痛痒的警告。
有诈!
绝对有诈!
她定定地看着老丈,右手悄悄摸上腰间,紧紧按在了藏匿弹弓的位置。
此时,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却慢悠悠地竖起他的第四根手指。
他嘴角含笑,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江宛,你最该守的,是第四条规矩……”
寨子里的人,闻讯逐渐朝吊脚楼赶来。
扛着筐箩,抱着簸箕,眼看着货物堆满了小院,江宛只觉头皮发麻。
她眨了眨眼,抖着手指着那些筐子背篓,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讷讷地转头。
看着老者,难以置信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今儿必须把这些全收才能离开了?!”
老者笃着自己的拐杖,大步走到江宛身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来都来了,哪有让你空手走的道理。”
“这……”江宛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已经不能用“空手”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座能压死她的货山啊!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小小的箩筐,欲言又止,“可我这些……也不够换啊……”
她今儿带的都是些轻便的货,其中一个筐子还专门用篾片给支了起来,藏下了麻袋,就为了到地方后,能顺利掩人耳目,从商城换出好物,减轻负重。
可眼下,就算换出了半麻袋的货,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换的!
老者想也没想,说:“没事,我们送你回去。”
江宛一怔,怎么还带送货上门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可……可这么多……”
老蟒林甚至都没给她看清里面货物的机会,直接就让包圆了!
这哪里是规矩?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条款!强买强卖!
江宛看看精神抖擞的老者,又看看两侧还在对她鼓动肌肉、展示力量的寨落壮汉。
咽了咽口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蛮。
其实她清楚,阿蛮也不是个“好的”,但眼下,她总不能求助草鬼吧……
那丫头,此刻正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江宛深吸口气,无奈地抚额摇头,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老丈,这么多东西,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打死我算了吧,这买卖不是您这么做的。”
怪不得老蟒林的名声不好,这能好起来才怪呢!
“周家已经这么穷了?”老者笑容一收,盯着江宛狐疑地问道:“难不成是你这丫头在唬我!想甩手不认了?!”
看他这副一言不合就发火的架势,江宛忙出声安抚。
简单说了一遍周家今年来的艰难遭遇,这才勉强压住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干不过,逃不了。她今儿算是陷在这儿了。
老丈听完,狠狠剜了江宛一眼,怒其不争,“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丢人现眼!”
江宛张了张嘴,“老丈,我们有话好商量,你别骂人啊。”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跟这位看似慈祥实则霸道的寨主讲道理,“您看,我这小身板,别说背回去了,就是扛个角儿都费劲。能不能……少收点?就收个几样精华,我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嘛!”
“少收点?”老者眉毛一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进了我老蟒林的寨门,哪有嫌东西多的道理?你这是嫌我们寨子穷,拿不出手?”
“不不不,哪能啊!”江宛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阿蛮!”老者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直接一声大喝。
“在。”阿蛮闪身而出。
“给江姑娘打包,缺什么补什么,务必把江姑娘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别出去了让人家觉得我们老蟒林的寒酸!”老者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蛮答应得干脆,转身就招呼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阿娘,给江姑娘装,把那个最大的藤箱拿来!”
“哎?等等!那个藤箱太大了,我背不动的!”江宛看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藤箱被搬过来,吓得连连后退。
可这些妇人哪里管她背不背得动,她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把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用芭蕉叶包裹的不知名干货,甚至还有几块沉甸甸的矿石,一股脑地往里塞。
几个妇人热情地围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她掌心塞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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