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几句,江宛便按照自己心里盘算的方子,一一报出所需之物。


    小孙大夫爬上高凳,从层层叠叠的药屉里依次抓取八角、两桂皮、香叶、小黄姜、香茅……


    他一样样称好,摊在油纸上,动作倒是利落得很。


    可抓到最后几味香料时,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小小的眉心也紧紧地蹙在一起,挤出了一个小包。


    轮到草果时,他干脆停下了手。


    低头望着底下为他扶住凳子的江宛,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婶婶,我看你抓这些香料似乎是用来卤肉的吧?可你这方子太过随意,配比全都不对头,这样卤出来的肉怕是难吃得紧。”


    说着,小孙大夫嫌弃地嘟起了嘴,挺着胸脯,换上一脸的笃定,“要不,我重新帮你配上一副,你带回家试试,保证比你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方子好吃!”


    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江宛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狠狠掐了把大腿才没笑出来,可不能坏了小孙大夫的自信。


    江宛憋住笑意,很是真诚地解释道:“婶婶这是想带回去,重新研究点新花样出来,你按照我要的给我抓就好。”


    她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药铺随手买点香料零碎罢了。真正的大头,还得从商城里买才划算。


    “哦。”小孙大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抓起了香料。


    孙郎中铺子里的香料,只要有的,江宛全都买了一份。


    重量从一钱到一两不等,单纯就是依照香料的价格来买。


    便宜的多买,贵的少买。


    等结账时,十余包香料竟也花了她九十多文钱。


    两贯铜钱带出门,剩六文回家,等猪肉有些落数,又还得往外支出好几两银子。


    “啧啧啧……”越是盘算,江宛心里越是肉痛。


    总感觉这银子刚落袋就得往外掏。


    攒不住,根本攒不住。


    接下来的几日,家中忙得不可开交。


    江宛再没有外出过,安心窝在檐下,拿着石臼小杵,专心碾磨着腌制腊味所需的香料。


    就连和李家坳的约定,也是周祥贵托人将李良丰等人请了过来。面对面地商议了一下午,才把蓄水塘种藕一事给定了下来。


    江宛就抽空收了一背篓地丁。


    李家坳此行,一共送来了三十斤晾晒干透的黄花地丁。


    属实不算少。


    但也因为有李良丰坐镇,地丁品质都是顶顶的好!


    就算不是卖给她,送去孙郎中那,他估计也是要全部收下的。


    按每斤干地丁七文钱的价格,江宛全部吃下。


    过了一遍商城,定价是29 .8元一斤。怎么算,她都是赚的。


    江宛留了两斤干地丁在铺子里卖,剩下的地丁全部摊在檐下阴凉地儿。打算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去朱沱镇一趟,顺路将它们处理了。


    至于李家坳的蓄水塘究竟如何安排,她并未多做干预。


    周祥贵浸淫商场多年,安排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甚至还会根据李家坳的地势因地制宜,提出更为确切合适的建议。


    现在的周家,周祥贵负责主要生产,而江宛则是负责寻找销路。


    这对伪父女间的默契,仅需一个眼神,便能轻松会意。


    杂货铺这两天也是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


    周边村子收来了不少零碎的好货。


    笋干、菌干、瓜子花生这类常见吃食;鞋垫、驱蚊香包、纸鸢这类手工活;还有皂角、砂锅陶碗等生活用品。


    要么是从山上采摘而来的,要么就是乡民们自己动手制造的。


    价格亲民,不好看但性价比极高。


    周祥贵的老伙计们,也按照约定送来了云片糕、炒米糖、豆腐、豆皮、豆油……


    镇上的熟客瞅着周记热闹,耐不住好奇揣着空手进来溜达一圈,却每每都能挑出两样家中需要的东西结账。


    以至于还没等到初九,货架上又变得稀稀拉拉的了。


    八月初九,天晴,大集日。


    也是江宛和陈账房约定好的还款日期。


    半月延期已至,周家人心头沉沉,连迎客的笑都变得有些僵硬。


    街面上人声鼎沸,铺子里生意正好。


    江宛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时,忽听得门口一阵骚动。


    陈账房带着三名随从,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跨进门来。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


    对上江宛探究的视线,陈账房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折扇往柜台一敲,一声脆响,压下了铺子内的喧闹。


    “掌柜的,可得空?”陈账房慢悠悠地道。


    江宛施施然一笑,旋即走出柜台,不慌不忙地撂下挽起的袖口,“久候陈账房多时,堂屋已备好热茶,不如坐下闲聊?”


    陈账房瞥了眼安静下来的铺子,沉声道:“带路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脚下却半步不让。抬手撩开隔绝后院和前铺的布帘,大步而入。


    周祥贵抬脚欲跟。江宛拧眉,冲他微微摇头,追了上去。


    周祥贵和陈账房斗了多年,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心思。这事让周祥贵出面,反倒是添乱了。


    几人穿过燥热的院坝,走进阴凉的堂屋。


    屋中的桌椅擦得锃亮,余氏将铺子里收到的吃食,挑好的全部搬了上来。


    秋梨、八月瓜摞成小山,炒瓜子、花生、胡豆满满一钵,云片糕、炒米糕、栗子糕更是摆得精致又可爱,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壶已经烫好的热茶,用的是周家平日搁在橱柜落灰的粗瓷茶盏。


    如此排场,在永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排面了。


    可这满桌的丰盛,在眼下的气氛里,反倒显出几分刻意、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余氏见几人进来,迅速将头埋了下来。


    江宛见状,拉着余氏坐在了主位上。


    陈账房顺势挑了个和江宛面对面的位置,长衫一撩,稳稳落座。


    三名随从无声退至他身后,双手环胸,面无表情,似堵墙般杵在堂屋门口,登时将大半光亮挡了在了门外。


    堂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余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将头埋得更低了。


    落座后,陈账房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道:“江宛,银子可准备好了?”


    没有寒暄和客套的直呼其名,令江宛心里一紧。


    她面不改色,起身拎起茶壶斟好三杯茶水,“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不知道陈账房可有带欠条?”


    淡褐色茶水从壶嘴倾斜而出,热气萦萦,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水声停,一盏茶水被江宛缓缓推至陈账房身前。缕缕水雾扶摇而上,被她抽手的动作一带,瞬间散了形。


    陈账房盯着那缕散去的白雾,兀地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周祥贵之前签字画押的款条,展开,摆在桌面。


    “查查。”


    江宛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陈账房端起那杯江宛昏迷时手抖买下的散装绿茶,吹去表面的浮沫,轻啄一口。


    眉头皱起。


    “差点意思。”他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声音不大,却听得余氏身体一僵。


    江宛呵呵一笑,拿起桌上的欠条,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


    “陈账房喝过不少好茶,瞧不上周记的茶水也正常。”


    印章无误,条款无误,金额无误。


    陈记生意做得不小,也不屑在这种事上使下三滥的手段。


    江宛将欠条单子递给余氏,指尖在“周祥贵”三字上重重一点,示意她也看看。自己则是从腰侧荷包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五张银票,拢共三十两,一分不少。


    银票搁在桌上,青灰色的薄薄一叠。


    陈账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身后的随从便上前一步,将银票收入怀中。


    余氏这边也确认了周祥贵的笔迹,与江宛交换了个确认的眼神后,将欠条重新交还到江宛手中。


    当着正悠然把玩秋梨的陈账房的面,江宛将欠条交叠,捏住两角,双手一错。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她手中被拖得极长。


    一声接着一声。


    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委屈、庆幸,和如释重负。


    陈账房手上转梨的动作停了一瞬,下一秒,又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动起来。


    只是那转梨的速度,却无端地快了几分。


    碎纸屑被江宛小心地拢在了一起,一片都未曾掉落。


    余氏红着眼,猛地将头转到了一旁,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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