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人心隔肚皮。


    在周家遭遇变故、家道中落之后, 这“徒弟”并未念及半点“<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情谊”,选择与周家共进退。


    相反,他带着从周家学到的一些门道和积攒下的人脉, 转身毅然投奔了荣县一家颇有实力的铺子, 做了那家攀高枝的赘婿。


    凭借学到的知识, 和过人的专营手段,他逐渐把控了黑庙子周边几个村子的山货收购与外运。


    可以说,如今黑庙子的山货生意,十有七八都捏在这位王货郎手中。


    旁人或许会说, 良禽折木而栖,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可错就错在, 当初周详贵为了拉扯这被众人遗忘的贫穷村落、为了帮扶那个家徒四壁、眼看就要活不下去的“徒弟”,愣是一个人跨府前往益阳府, 自贴腰包购入数百斤藕种。


    阴雨时节, 周祥贵放下面子,弓身向当地种藕的老把式请教, 一笔一划地将如何种植菜藕的注意事项全部记录在册。


    归途时,恰逢山洪暴发。


    他在泥泞的山路中摔得遍体鳞伤, 两名随行的脚夫也是一死一伤。


    周祥贵负伤在山中藏匿足足两天,才终于得救。


    也是因此,才落下了病根。


    赔付给那两个脚夫家庭高达近百两白银!


    原本殷实的家境, 彻底垮台……


    王眯子在周详贵伤后上门过两次。


    第一次,周祥贵昏睡还未清醒。


    隔天再来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再也没来过……


    后来,在藕种和册子的帮助下,黑庙子凭借一根根胳膊粗的菜藕,成功在永川县和荣县两个府衙面前漏了脸,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村。


    王眯子就此得势,在黑庙子中的地位,堪比村长,风光无限。


    江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庙子”这三个字,眸光微闪……


    次日天光微亮,周祥贵便带着一家人站在了镇衙门口。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全家人都要在场的。


    铺子也暂时托给了李娘子照看,毕竟她刚从江宛手上得了两块皮子,心里真美着呢,这点小忙自然是义不容辞。


    登记、转契,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一刻钟不到,那张墨迹未干、新鲜出炉的地契,便落在了江宛手中。


    想象中的欣喜和压力都没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胸口满满是久违的踏实感。


    周家三口皆红了眼。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彻底淹没了“失去”祖业的失落。三人心中激荡难平,恨不得立刻敲锣打鼓,现在就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公之于众。


    让整个永兴镇都知道,他们周家熬出头了!


    若非眼下家境实在拮据,分不出多余的银子,余氏怕是早就张罗起几桌好酒好菜,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了。


    江宛攥紧了手中的红契,眼神柔和地注视她们,并未去附和他们的那份激动。


    在她看来,说得再多、再好听,都不如脚踏实地,带着这一大家人把日子过红红火火。


    这份沉甸甸的安稳,比任何不着地的承诺都来得实在。


    四人一路走走笑笑,还未行至杂货铺门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所有人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原本清冷的铺子,此时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肩碰肩,脚踩脚,喧闹声灌满了整条街道。


    余氏心头一跳,下意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诧异道:“丫头,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多人?”


    杂货铺开了几十年,历经风雨,却从未有过如此风光的时候。


    今儿这是接了财神爷进门了?怎地就来了这么多客?


    周详贵展了展肩膀,那张布满沧桑愁苦的脸上,此刻竟出现了小伙子才有的意气风发。


    他加快了步伐,大步向前,“哼!就凭小宛带回的那些东西,不被哄抢才叫个怪事呢。”


    他走到人群后,拍了拍前头的背篓,提醒道:“唉?哎!老人家,劳烦让让……诶对对对!我是详贵,身体好了……”


    面对热情的关切声,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脸上绽开了花,却又不得打起精神应对拥挤的人潮。


    “这……那……”


    他拱了拱手,实在是没招了,只能祈求道:“大家行行好,能不能让条路,让我先进去再说!”


    周详贵拼尽全力,总算在众人的推搡下挤进了铺子。


    柜台前的一幕,却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小本生意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娘子终于得救,忙绕出柜台,苦着张脸冲周祥贵抱怨道:“哎哟喂!老周你总算是回来了,快快快!赶紧的,我就不掺和了,我那边还有事儿呢。”


    说罢,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不等周祥贵开口,便转身穿过院子,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柜台前,两位穿着得体的男子,正为了一块盘子大小的茶砖,挣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愿松手。


    “这块茶砖是我先看好的!我就搁在柜台上,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讲理,竟直接给我拿走了!”一个穿着细棉衫的胖大叔嗓门洪亮,手里攥着一把碎银,硬往柜台里塞。


    “你可拉倒吧,真想要的东西,你不得拿在手上?”旁边一位年轻些的高个男子不甘示弱,抓着茶砖的狠狠用力地朝自己身前拽了拽,“老周,你评评理!我柜台上拿的,他又没付钱,这茶砖凭什么不归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打起来。


    周详贵见状,两手一撑,张开双臂隔在了二人中间,:“都是乡邻,莫急莫急!都有,都有!今日货备得不足,留个信儿,日后上货了谁也落不着空!”


    话虽这么说,可乡邻们哪里肯信?


    只当是掌柜的托词。


    有人趁机喊道:“掌柜的,别磨蹭了,我出双倍的价,这茶砖给我留着!”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其他人纷纷效仿,出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失控,吵得人耳膜生疼。


    周详贵那汗也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站在外围的江宛大力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力求让杂货铺的每一位客人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各位叔婶、大伯娘子,大家稍安勿躁!”


    她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坚定道:“铺子一直都在这,一直开着,我们也都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讲个和气生财。若是乱了阵脚,误的反而是自家的事。”


    她顿了顿,放缓语调,声音却更大了,“不如这样,大家带着想要的物件,依着顺序排个队,谁都不用着急。今日是主家思虑不周,备货有限,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面朝众人,真挚地躬了躬声,继续开口说道:“承蒙各位的抬爱,但坐地起价的缺德事,我们家干不出来。”


    话落,江宛一把拉过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小禾,将她往身前推了半步,介绍道:货不够的,找我家小姑子登记一下,下次赶集之前,就是亏本,我也要给各位补上!”


    她态度真诚,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吵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响彻天际的喝彩。


    “好!!!”


    闹得最凶的那位胖大叔率先收了架势,嘟囔道:“也是这个理儿,排好队登记便是,别让外人看笑话。”


    “老吴,你这……倒是整得我不好意思了。”高个子男人讪讪收起茶砖,看了眼江宛,叹气道:“你也知道,这月十六我家就要办酒了,想着整点上台面的东西撑撑场面。我也知道你好这一口……这样,找老周整把茶刀,把这茶砖撬开,我俩兄弟一人一半!”


    胖大叔眼睛瞬间发光,“好好好!那可就太好了!老周、老周!你家有茶刀吗?没有的话,我回家取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江宛轻而易取地化解了。


    周详贵松了口气,看向江宛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倒是小瞧了自家儿媳。


    只想着她是个不错的苗子,稍稍加以提点,便能独当一面。


    没想到,她竟早早就有了这般本事。


    彻底放下心后,周祥贵脸上堆起笑,招呼着两位客人往院内走去,“我记得是有的,早些年淘到过一把,我这就去给你们拿。家中还有些散货好茶,倒时我们三兄弟烧壶热水,你们那再好好品鉴一、二……”


    随着队伍有序排开,货架上的一件件减少,铜钱和碎银子堆满了柜台的抽屉。


    然而,只有江宛和周祥贵清楚,这些财富背后,藏着多大的惊险!


    江宛昏迷前,来不及将购买的物资加以掩饰。


    那细密如初雪的白盐、粒粒饱满的大米、酱香浓郁的豆油……


    周详贵在见到那一背篓精细的物件时,登时就想跟着江宛一起晕厥过去。


    他活几十年,哪里见过这样精贵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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