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被那白糕堵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好匆匆咀嚼两口将白糕咽下。


    镇上的白糕是用大米碾成粉末,和着水、猪油、糖蒸制而成。


    上午出锅的白糕到现在已经凉了,却因此而变得更有嚼劲了些。


    满口米香塞满了口腔,淡淡的回甘配上些许发酵过的酸意,使唾液分泌得更加旺盛。


    这白糕不贵,是庄户人家为数不多能够按斤购买的糕点。


    眼看老妪抓着她的手,还想往里塞第二、三块白糕,江宛吓得赶紧将手抽了回来,含糊道:“婆婆,吃不了了!我还得留着肚子回家吃饭呢。”


    她顺势想溜,谁知老妪的反应更快,反手又将她给拉住了。


    “你别急着走,我告诉你个事,或许对你家公公有用。”


    一听是事关周祥贵的,江宛立刻停下了脚步。


    老妪凑近,神神秘秘地对江宛说道:“今天去镇上给我家老头子拿药的时候,听说双石镇来了一个专治咳疾、风寒的圣手!


    他那价格还便宜,问诊一次十文钱,出方子五十文。


    你要是得空,带你就家老爷子过去看看,他要是好了,你肩上的担子,也能松快点……”


    她语速极慢,却字字真切。


    那双浑浊泛灰的眸子里,盛满了真情实意。


    言语和表情都在期盼周祥贵能好起来,不忍心看江宛这么个孝顺媳妇过得那么辛苦。


    听到这个消息,江宛眼神一亮。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前脚就在盘算着找个由头,换地方出售物件。


    后脚就有人给她送来了不可拒绝的理由。


    她反握住老妪的手,用力捏了捏,感激道:“劳您费心了,明几个我就带我爹去双石镇看看。”


    “那就好、那就好……”


    老妪说完,也没有再阻拦江宛离开。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才慢悠悠地拄着拐棍归家……


    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很快就暗得看不清树。


    心急赶路时,星星点点的荧光从周边草丛闪烁着出来。


    它们提着小小的灯笼,不疾不徐地飞舞着,在林间、在路边,汇成一条流淌的星河。


    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的江宛,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她一边赶路,一边沉浸在这群小精灵编织的世界中……


    空气是草木微热的气息,清香而纯净。


    烘托着这极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治愈的氛围。


    连日以来的焦虑和奔波在一点点被抚平……


    幸福触手可得。


    就好像此刻,她看到这点点的莹绿色光点一样,心里的空虚,正在被慢慢填满、慢慢慰藉。


    “嫂子!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熟悉的哭腔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指尖小禾她捂着脸,倒腾着两条细腿,一头扎进了江宛的怀抱。


    她搂着江宛的肩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江宛心里一紧,“怎么了这是?”


    莫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


    还是陈记又来要账了?


    正当她急吼吼地想往家赶时,小禾撵上了她的脚步,小声啜泣着解释道:“我在镇子口没等到你……天黑了……我怕你出事……”


    闻言,江宛放缓了脚步,“没事的。”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小禾低垂的脑袋,目光望向远处镇上传来的灯火。


    这个世界其实也挺不错的。


    没有那么多的文娱活动,没有那么快的信息交流。


    普通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隔阂。


    这份的感情,纯粹、热烈、却笨拙得让人想落泪。


    “走吧。”


    江宛主动牵起小禾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永兴镇的方向走去。


    掌心的温度在传递。


    很暖,暖得渗出了丝丝潮意。


    “嫂子,你今天累吗?娘给你做了炒鸡蛋和清粥,回去就可以吃了,我也给你焐好了洗澡水,衣裳也给你洗了……”


    在嫂子的陪伴下,小禾一点点止住了抽泣,被嫂子握住的手,被她更用力的回握了回去。


    月色温柔,荧光遍野。


    听着小禾的絮絮叨叨,看着身边围绕的点点星光,江宛嘴角的笑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扩大……


    穿过熟悉的街道,那件熟悉的杂货铺终于出现在眼前。


    昏黄的灯光外,萦绕着扑火的小蛾。


    余氏佝偻着背,坐在柜台后,挑着针线,正埋头处理着江宛有些开裂的鞋底。


    听见动静,余氏忙放下手中的活路,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是小宛吗?小禾?你和你嫂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急切而又期盼。


    “我们回来了,娘!”江宛心头一热,快步迎了上去。


    看见她又在挑灯废眼地给自己纳鞋底,胸腔竟有些发堵。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埋怨,“娘,这是第几次给你说了,晚上就不要干些费眼睛的活儿了。这些针线活您非要做,就不能挑白天眼珠子不酸的时候干吗?”


    余氏被江宛这般“训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熨帖地笑了。


    “你这丫头,怎么还跟娘急上了。”她麻利地收拾起凳子上的针线筐,“这些活计,我就是闭着眼也能干完的,费不了什么劲儿。你平日里走村赶趟的,鞋子是最顶顶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猛拍大腿,摘下江宛肩上地背篓,推搡着她就往堂屋送。


    “哎哟!这锅里还给你温着吃食,别站着了,赶紧进去……”


    小禾像阵风似地卷进了灶房,紧接着就想起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


    转个背的功夫,她已经将锅里热着的稀饭和炒鸡蛋给端了出来。


    “嫂子,快吃,不烫不凉的,正好下口!”


    米粒用文火熬得软烂开花,粘稠得几乎没有什么汤水,表面还躺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鸡蛋是搅匀后,用大火煎成了数朵绽开的小黄花,金灿灿的,带着些许焦黄。


    刚准备动筷子,余氏又拿出了一碟焯过水的野菜。


    看不清那苦菜还是蒲公英,焯过水祛除了大半的苦涩,拌上今早炸出来猪油渣,撒上一些剁得碎碎的姜末。


    光是闻着这些味儿,就足够开胃。


    江宛端起饭碗,认认真真品尝着家人准备的晚食。


    “对了,娘。今几个我回来的时候,碰到早上卖兔皮的老人了,她说双石镇来了个专治咳疾的大夫,说是灵得很呐。”


    余氏微微侧头,神情有些犹豫,“双石镇距离咱们这有五十多里路,听说那边最近还不太平,有山匪在附近晃荡。而且,咱家……”


    余氏闭了闭嘴,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江宛明白了她未说完的话。


    家里穷,没钱没车,周详贵也走不了两步路,指望他自己走去双石镇,那是不可能的。


    她夹起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清退了不少的火气。


    “娘,爹这咳嗽不趁现在治好,拖到冬季,又得加重。明儿我看能不能蹭人家的驴车,使点银子也不是事儿。爹的病,我们得试试。”


    余氏沉默了。


    借着跳跃不定的桐油灯,她定定地看了江宛好一会儿。


    周祥贵“吭吭吭”的咳嗽声适时响起。


    良久,余氏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是当家的,你拿主意。只是拖累你跟我们一起遭罪了……”


    她起身,将今早铺子的收益取来,放到了四方桌上。


    将银钱推到江宛身前,余氏柔声说道:“这些钱你收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只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江宛放下筷子。


    她没有推辞,而是默默地将这一摊散乱的铜板和碎银收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苏寡妇拿乔,入双石镇 桐油灯上,……


    桐油灯上,依旧有飞蛾在不知死活地扑打着灯芯。


    单调而又焦躁的“噗噗”声,成为了堂屋唯一的动静。


    此时夜色尚浅,并未至深更。


    镇子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隔着院墙,还听见巷弄里传来的蒲扇拍打声和邻里间闲碎的拉家常声。


    江宛冲完澡,夜风一吹,那凉爽的舒坦劲儿简直难以言喻。


    走出灶房,便见到余氏和苏寡妇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这苏寡妇家的宅子格局颇为奇特。


    临街的铺面开口极窄,往里走过却豁然开朗。


    院子大得惊人,活像个横躺的葫芦。


    这样的格局,注定了她家做不了那些需要敞亮门面的生意。


    为了养家糊口,苏寡妇咬牙买了两头骡子,平日里就靠接送镇上的人或者附近的村民往返,赚些脚力钱维持生计。


    周记杂货铺的兴衰她是看在眼里的,从最开始的艳羡到现在的瞧不上眼,积攒下来的情绪使得她和周家的关系,开始亲近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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