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话已至此,江宛松开了小禾的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这铺子,是咱们家最后的退路了,若不努力一把,难不成真要拖到半个月后陈记上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嫂子我也只有随你哥哥去了。 ”
她语气决绝,带孤注一掷的勇气。
一字一句,像击重锤,狠狠砸在小禾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下意识握紧江宛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嫂子,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们……”
一旁的周详贵也无奈地垂下了头,“唉……是我不中用啊……”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气氛也烘托到位了。
江宛埋着头,静静等待事件的发酵。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禾抖着身子,深吸一口气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嫂子、爹,我愿意……”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坚定了许多。
江宛抬手,轻轻拦住了小禾颤抖的肩膀。
“小禾,我知道你怕。但凡事都有第一次,嫂子今天不也是第一次出门吗?爹娘总有老去的第一天,小禾也不能一辈子居于后院,对吗?”
小禾抬头,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恰好撞进江宛鼓励的眼神中。
心里的忐忑,顿时消失大半。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嫂子,要是我……”
江宛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安慰道:“你且安心去做,身后就交给爹娘和嫂子。”
小禾重重地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重新扬起笑脸,“那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爹、嫂子,你们一定要跟我说。”
周祥贵见状,心中百感交集,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好好,我们周家的孩子,都好、都好啊……”
小禾羞红了脸,扯了扯江宛的衣袖说:“嫂子,娘喊你过去吃饭呢。”
江宛看了一眼精气神好了不少的周祥贵,打算趁热打铁。
“小禾,你跟娘先吃,我和爹还有事说……”
打发走小禾,江宛重新坐回凳子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周祥贵也清楚,重开周记杂货铺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具体聊聊如何重开。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爹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要多思多想,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周记和陈记的债务在前,那些供货商是不会选择和我们季结的,只能现结。”
他一脸郑重地看着江宛,眼神锐利了几分,“成本不够,现在铺子只能先上着你带回来的那些货。你现在方便说说,出去一趟余钱还剩多少吗?”
听到这话,江宛瞬间淡定不起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
总不能说自己一文钱都没往外掏,全靠商城以货易货?
这不是妥妥的找死吗?
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报上了假账。
“还剩四两多。”
“花了两贯?”周详贵吓得倒抽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江宛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他虽隔着窗户,但还是看了个大概。
以他多年走商、行商、坐商的经验,仅需一眼,他就知道那些东西,远不值两贯铜板的价格。
这买卖,亏大发了啊……
念在江宛是第一次走商,经验不足,难免犯错。
周祥贵忍住喉咙瘙痒难耐的冲动,好言劝诫道:“小宛,干我们这行的,靠的都是口口相传的好名声,不是……
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银子撒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宛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周祥贵再一次暗恨自己伤了腿,若是往日,他早就亲自去盘账了。
狂饮好几碗水后,将自己毕生积累的经验,全数说给了江宛听。
“作为货郎,最重要的是货齐、货奇,挑子里锅碗瓢盆、米面粮油、针头线脑都应该有。
爹现在没用,帮不了你,你也别步子跨太大,咱们身子骨弱,就挑点值得换的去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如你所说,正是秋收农忙事繁之季,肚中缺油水,干活没力道。
你这样,午后去找朱屠夫,将今日凌晨的猪板油全数定下来……”
如今这日头毒辣得很,鲜猪肉半晌就变了味儿。
村户百姓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哪有傻的?
与其买那易坏的鲜肉,大都选择买些板油回家自己炼,改善改善伙食。
周详贵抚了抚胸口,一脸笃定,“你且算算,咱们永兴镇上拢共就三家屠夫,每日宰杀的牲畜都是有定数的,少了朱屠户一家,必然会出现供不应求的状况。”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明日又是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要来,距离稍远点的村子,平日本就难得来一趟。
结果兴冲冲地来,却发现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心里难免焦虑,却又无何奈何。便只好退而求其次,直接购买猪油。”
“正是这个理!”周详贵一脸欣赏地看着江宛,“待我们将收来的板油熬成猪油,他们不仅可以在铺子里添上猪油、油渣这两种紧俏货。
往后几日还可带着熬好的猪油出发,以解偏远村落燃眉之急。”
周详贵说得头头是道,江宛听得津津有味。
仅需周祥贵的一个点拨,江宛就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这其中的门道其实并不复杂。
不过就是通过人为制造货物紧缺的情况,以利于销售。
板油炼成猪油,价格十分透明。
赚的也就是那点辛苦钱,大家不会说什么。
但若是去晚了,或者嫌路程遥远。
百姓们咬咬牙,干脆直接寻现成的猪油买,哪怕贵上几文钱也认了。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省几文钱,再跑几十里冤枉路。
“而且……”江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镇上的杂货铺就两家。陈记如今一家独大,按照陈掌柜那唯利是图的性子,这时候定是要狠狠宰一笔,把价格抬到天上去的。”
她看向周祥贵,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咱们周记若是趁势将重开的消息放出去,哪怕只卖平价,也能瞬间拉走一大波人心。往后,咱们也不缺迎来送往的客人了。”
这便是一招“釜底抽薪”。
利用陈记的贪婪,来衬托周记的敦厚。
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周祥贵眼中的精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小宛,你要知道,周记这么做,势必会惹恼了陈记。”
他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宛,“陈记不是善茬。届时恐怕他们真的会下狠手,不管是压价挤兑,还是动用手段断了咱们的货源,都会彻底将我们逼到绝境。
这一步棋,是险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朱屠夫送蹄髈 江宛弯了弯嘴角,无……
江宛弯了弯嘴角,无所谓地笑笑,“爹,从别人嘴里抢食的事儿,哪有不危险的?”
她定定地看着周祥贵,眼底一片清明,“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们注定了要和陈记重新开始博弈。爹,没得回头路了……”
“唉……”周祥贵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此事若是不成,你就离开吧。”
江宛眉心猛地一跳,有些错愕地看着床上那个消瘦的老人。
按理说,周家再是良善,归根结底也是个商人。
定是做不出这人财两失的“蠢”事。
“爹,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她压下心头的震惊,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周详贵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一脸坦然地看着江宛道:“本想娶个媳妇进门,让祁山在外头,心里头也能有个念想……
可大家伙儿都知道,那北边的鞑子人高马大、毛盛体健。
他这一去,十有八九是……”
哽咽的喉头让他停下了接下来的话。
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语气愈发凄楚,“你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不该就这么困死在周家这艘沉船上。
由你出去,也是结个善缘。
若有朝一日,小禾求到你面前,还望你……”
“爹。”江宛起身,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这些话,等咱们把账还了,日子过顺了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弯腰将脚边的凳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动作干脆利落。
“晌午我就不吃了,我去找找朱屠夫,把板油给定下来。”
说罢,她不再去看周祥贵那张悲戚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正房。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江宛的呼吸骤然顺畅,动荡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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