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开启后宫生活后,姜璃不会只围着朝熙帝打转。在她的人设里,朝熙帝对于她来说可有可无。她需要别的人和别的事来填充她的日常生活。


    陈婕妤是她挑中的第一个人,不论长相、性格、处境都合乎她的心意,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姜璃就喜欢这种清冷仙气又聪慧的美人,光看着已经赏心悦目。姜太后、慧妃都是这一挂的美人,可惜她们不能任她搓圆捏扁。


    将陈婕妤变成奇迹陈婕妤之后,姜璃又与她相继玩了弹琴、画画、打络子、染指甲、编辫子等游戏。陈婕妤在闺阁时有着“京城双姝”之一的名声,只比姜璃差一线,同样美貌过人,才艺双全。姜璃玩的,她基本都可以跟上,比朝熙帝更多了许多温柔与耐心。有陈婕妤陪着,姜璃几乎忘记了朝熙帝是谁。


    两个女人相处愉快,后宫却不乏阴谋论之人,见姜璃进宫即得盛宠,一“失宠”就迫不及待拉拢有子无宠的妃嫔,竟还说动朝熙帝令王嬷嬷出山为皇子开蒙,非常不安分,登时恼怒了。


    殿中省送八月的份例到永乐宫,负责的太监带着人在殿外等候永乐宫的宫人接收。正四品贵人的份例不多,姜璃本不放在眼里,交由荣实负责与殿中省交接,连荣真荣宜都不动用。好巧不巧,今日份例送过来的时候,陈婕妤正在永乐宫与姜璃切磋茶艺。刚好轮到陈婕妤沏茶,姜璃闲着无聊,开放了听力,正好听到殿外的一句私语。


    那把明显属于太监的尖细嗓音压得极低道:“……务必速速将份例交接,别掀了最下层的锦盒……”


    姜璃的眉毛登时微扬。


    后宫妃嫔的份例以月钱与日常生活所需的衣饰、食物、消耗品为主。月钱按照份位给,是固定的,其他生活用品则不然,虽有定例,但各物什的好坏与多寡要指着掌权宫妃与殿中省分配。以宫妃画眉的颜料为例,殿中省常备的便有螺子黛、青黛、青雀头黛、石黛等,其中以螺子黛最为名贵。膝下育有大皇子的刘婕妤点名只用螺子黛,那份例里是必有的,曹贵妃与慧妃不用吩咐,殿中省自会将最好的螺子黛送到长春宫与昭和宫。长春宫的江贵人也爱螺子黛,因曹贵妃记着她,便也能得一份。螺子黛先发完,其他妃嫔便只能用次一等的青黛等。有些低位妃嫔彻底没了宠的,甚至只能用烧焦的柳枝画眉。


    姜璃成为嘉贵人后,这是第二次收月度份例。第一次收的份例是曹贵妃亲自准备的,可谓无一不精,式式样样都极为熨帖。


    以曹贵妃的性子,不太可能在发好第一次份例后就如此迫不及待的作妖。


    此时的殿外,荣实正带着宫人验收殿中省送来的份例。荣实人如其名,性子相当老实板正,做事缓慢而细致。虽然她不像荣真荣宜那样能近身侍候姜璃,却管着永乐宫三分之二的库房,做的账目规范整齐,清晰分明。


    殿中省的宫人手段百出,试图分散荣实的注意力蒙混过关都失败了。荣实在份例中发现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非常愤怒,与殿中省的人起了争执。鸳鸯自来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哪个女子学习女红的时候没有学过绣鸳鸯,那是对婚姻幸福最真挚的期盼。


    而对于宫妃来说,帝宠至关重要。谁不盼着与朝熙帝关系亲密,琴瑟和谐?一根断头的鸳鸯钗子,无异于诅咒姜璃与朝熙帝帝妃失和,姜璃失宠。且姜璃曾是寡妇,有过失去爱侣的经历,这钗子的寓意就更不祥了。


    听到殿中省的人还在狡辩,试图将责任推到荣实身上,姜璃将他们宣进来。


    这次殿中省来永乐宫送份例的领头太监姓钱,姜璃没听说过,不知是谁的人。钱太监长得忠厚老实,向姜璃和陈婕妤行礼后先声夺人,话里话外指责荣实不该动手查验贵重之物,以致鸳鸯钗子损毁。


    荣实道:“主子,装着首饰的锦盒一共四层,那钗子放在最下层的锦盒,以红绸遮盖,我检查时掀开红绸,拿起钗柄,钗首已经断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钱太监道:“分明是你粗手笨脚没轻没重,折断了钗首。”


    双方各执一词,永乐宫的宫人支持荣实,但殿中省的人附和钱太监。


    姜璃叫荣真捧着装了断钗的锦盒呈上来,如荣实所说,盒内有一条相当突兀的,只有巴掌宽的红绸,一支做工还算精美的钗子置于红绸上,鸳鸯钗首断了一截,断掉的那一截也在锦盒中。


    姜璃示意陈婕妤也看一眼。只一眼,陈婕妤道:“错不在永乐宫的宫人。”


    钱太监心里一沉,道:“钗子送到永乐宫前经过重重检查,分明是完好的。”


    姜璃对陈婕妤道:“妹妹何必与此等刁奴多费唇舌?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请曹贵妃过来商议吧。”


    众人皆露出疑惑之色,包括陈婕妤在内。


    虽然钱太监咬死着不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是某个宫妃给姜璃的示威与警告。对方要让姜璃知道,即使她顶着“位比皇贵妃”的身份,她在这后宫依然什么都不是,连她的份例都有人敢动手脚。


    这样的下马威在后宫并不少见。陈婕妤在得宠之前也被穿过小鞋,连续三天从御膳房端上来的饭菜全是冷的。一般的处理方法是不作声,默默忍了,等有机会升到高位再报复回去。因为闹将起来没有好处,被整的宫妃是能得罪殿中省、御膳房,还是能得罪能指使得动这些官署的背后之人?


    如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寓意相当刻毒,但姜璃若执意要追究,殿中省的人也不过是罚俸,或者打几下板子了事,无关痛痒。而姜璃大大得罪了殿中省,接下来受着殿中省的侍候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遭到暗算。毕竟姜璃在后宫的衣食住行都要倚仗人家。


    这么一件小打小闹的事情,何来“非同小可”?


    陈婕妤甚至想劝姜璃不要追究,退一步海阔天空。请曹贵妃来了,以她的性子也只会和稀泥。


    但姜璃的神色很坚持,不像想听劝慰的样子。陈婕妤便不多言。


    曹贵妃被请到永乐宫,原本紧张的心情在听到事情的原委后变成哭笑不得。如陈婕妤所料,曹贵妃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了。


    曹贵妃好歹是用过宫正司打杀宫人的,见多识广,先训斥钱太监:“钗子是黄金打的,黄金质地软,这钗首的断口却整齐划一,显然是利器所致。若是人为折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还急着污蔑别人。”


    姜璃和陈婕妤可是一眼已经看出问题所在。


    钱太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诚惶诚恐的请罪道:“求贵妃娘娘恕罪。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发现钗子断了一时过于害怕,惊慌失措才胡乱攀咬……奴婢该死!” 他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连打了好几下把脸打红了。


    曹贵妃眼里闪过寒光,冷哼道:“你确实该死。”虽然觉得姜璃小题大做,但她对殿中省也感到恼火。


    她是掌权宫妃,殿中省的这些人却越过她对姜璃做小动作。真追究下来,担罪的人可是她。说不定姜璃还以为她故意给她难堪。


    曹贵妃对姜璃道:“娘娘息怒。此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姜璃问:“贵妃准备如何处置?”


    曹贵妃道:“此事说到底也是他们办差粗疏,没及时发现问题又急于推脱罪责,惊扰娘娘,使娘娘受委屈,我必问责殿中省。”


    换言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曹贵妃恼火归恼火,但她对殿中省只有问询权,没有管辖权。能使动殿中省针对姜璃又不怕同时得罪她与姜璃的人,曹贵妃不敢过于得罪。问责殿中省,能对这些犯事的宫人小惩大诫,挽回一点掌权宫妃的面子,也给姜璃一个交代,足矣。


    姜璃笑叹着摇头:“贵妃啊,此事非常严重,不能如此简单了事。”


    曹贵妃道:“娘娘,殿中省是很要紧的官署,闹大了难免会惊动皇上。前朝政事繁忙,我等身为宫妃,该当表率,何不让皇上省省心?”


    姜璃道:“贵妃仔细看看这支断钗。”


    曹贵妃不明所以,依言细看。刚才她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支断头鸳鸯钗,除了钗首明显断了一截,并未发现其他问题,但认真观察一番后,她终于看出端倪,不由自主瞪大眼,惊出一身冷汗!


    ***


    鸳鸯是夫妻恩爱和睦的象征,不管以画作、刺绣、雕刻还是其他形式出现,都是成双成对的,鸳为雄鸟,鸯为雌鸟,正好雌雄相伴,阴阳调和。在古代,以为夫尊,以左为尊,故而带有鸳鸯的物品,左边是鸳,右边是鸯,且鸟类中的雄鸟为了吸引雌鸟,繁衍后代,冠羽一般都比雌鸟要长得更加华美鲜艳,在制作上亦有所体现。


    这支断头的鸳鸯钗子乍看之下也是如此。使坏的人不知是得了吩咐还是有些见识,在一对鸳鸯中弄断的是右边雌鸟的头,更显得刻意,充满针对性。但这个人的见识又存在明显不足,因为他没有发现,这支鸳鸯钗子上的鸳鸯实质是互换了位置的。可能是因为赠送对象是高位女性的缘故,钗首上的鸳鸯双鸟在外形上几乎是一样的华贵,而且鸯在左边,鸳在右边,区分它们的依据是鸳头部的凸起稍微大一点,背部的羽毛线条要多一条,且鸳在右边,个头比左边的鸯也要稍高一点。这些特征不细看很难发现,但不应该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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