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是第一次,落在回宿舍大队伍的末尾。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晚上的校园,回宿舍的这一段路这么好看。
夜色里的池塘是有波光的。
吴嘉淼陪她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已经催促要关寝了。
陶旎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当她意识到,明天开始,吴嘉淼将不会再来学校,无人陪她去抢蛋挞了。
“去吧。”吴嘉淼对她抬抬下巴。
“那我上去了?”
“嗯。”
陶旎又多看了吴嘉淼好几眼。
好奇怪,这时候的吴嘉淼偏偏又不笑了,平日里谁也瞧不上的高冷也同步收了起来,此时她看到的,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夜里泛光的安静池水。
陶旎忽然不敢再看,心里空的那一块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莫名的饱胀感推着她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
陶旎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微微抬手,手指触到的温度好像和吴嘉淼的手臂一样凉。
缩回手。
开始焦虑地咬指甲。
下铺有动静,是同桌轻轻起床,敲了敲她的床边,探出一颗脑袋,轻声:“旎旎!你和吴嘉淼今晚去哪啦?我怕值班老师发现,吓死我了。”
陶旎不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我们去网球场,对月打坐了?
“来我床上看综艺吗?据说这期特别搞笑。”同桌晃了晃耳机线。
“不了,我有点困,你看吧,别看太晚,明早有英语小考。”
同桌摆了个ok的手势,影子悄悄落回下铺。
陶旎翻了个身,眼睛却睁得很亮。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
今晚她和吴嘉淼究竟聊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完全了,似乎就只是些没意义没营养的碎碎念,和平时日复一日的斗嘴没什么两样。
可吴嘉淼为什么偏要拉她跑出去呢?
难道就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在晚上送她回过宿舍,所以不想留遗憾?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遗憾?
为什么要把这个当成遗憾?
陶旎伸出手指,轻轻碰着墙壁,久久无法入眠。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在楼下,应该跟吴嘉淼问个清楚的。
夜里凉风飕飕,吹进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停,好像把她的心脏吹得忽悠起来,至今未能落地。
这一夜太多煎熬。
一会儿是操场的灯,一会儿是月亮。
一会儿是男生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会儿又是吴嘉淼眼睛里的波光,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失眠常见。
为吴嘉淼失眠,倒是头一遭。
......
-
吴嘉淼不再来学校了。
在吴嘉淼出国前夕,陶旎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钱全部取出,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提前奉上——是一只今年新款的钢琴黑色iPhone 7P。
想送些实用的,想来想去,没什么比新手机更好了。
她也给自己换了一只,玫瑰金色。
肉疼。
因为陶旎同学最近迷上选秀综艺,需要高强度微博冲浪,在威逼下,吴嘉淼也下载了微博,并由陶旎注册账号,关注了她。
陶旎对此的解释是,希望呜哇秒同学在大洋彼岸花花世界不忘初心,别嫌弃我们大眼,不要忘记关注祖国动态,特别是要关注陶旎同学最近的追星动向,最好也照着她的关注列表全点一遍,助其数据更上一层楼。
登录密码要求字母加数字。
陶旎转过头去,让吴嘉淼自己填。
吴嘉淼说:“随便。”
“那我可真的随便了。”陶旎敲着字,想到哪就敲到哪,最后的密码是:BewithTony2016
Be with Tony.
陶旎为自己的创意叫绝,情比金坚的陪伴感,彰显我们固若金汤的友谊。
......
吴嘉淼带着这份友谊远走了。
秋天过去了。
新年过去了。
春天也过去了。
转眼是夏天,这年高考,陶旎考得不错,可惜吴嘉淼实在学业缠身,未能回来帮她庆祝。
陶旎大学开学,染了个超亮眼的酒红色头发,只来得及给吴嘉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好看吗?
随即就被妈妈勒令去染回黑色。
吴嘉淼隔了好久才回复:还行吧。
初入大学,兴奋的陶旎同学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同时加了脱口秀、广播台和户外社团。
她把自己的户外装备给吴嘉淼看,顺便一问:你最近OK吗?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受到过无数次的回答:OK
虽然每天只是三言两语,要么是分享课表,要么是分享三餐,还隔着时差,但查找聊天记录日期时,陶旎发现,竟是一连几个月的全勤,顿感怅然——她和吴嘉淼,竟然每天都能有话聊?
以及,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
2018年的新年,吴嘉淼也因为种种曲折,没能回国。
只是在国内零点时,发了条微博艾特陶旎——Tony,新年快乐。
陶旎不屑切了一声,回复他——收到。
然后盯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机型号后缀,出神了很久。
虽然早知道每半年见一面的约定多半只是胡扯,可眼看时间无限累加,陶旎惆怅之外也信了妈妈的话。
吴嘉淼是奔向了新的生活,他会游刃有余地,去往新的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
新年礼物倒是送到了。
这礼物有点特别,是吴嘉淼发来一个文件安装包,让陶旎照他说的步骤来安装。
是他和几个室友一起搞的一个简单的白噪音app,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录制的白噪音,有可能是来自时节任何一个角落的落雨声、燃木声、冰川融化的滴答声、沙漠深处的风声......也有可能是游乐园音乐、雨夜行走时雨滴敲打伞面、或是盛夏天街头喁喁人声......
因为国内不能在线使用,所以他发给陶旎的是离线版本,有非常多音源。
陶旎问:“哪一个是你的?你录的?”
吴嘉淼圈起一个。
“这是什么?”
无聊的年级大课,陶旎偷偷带上耳机。
吴嘉淼:“是课堂的声音。”
好神奇。
陶旎坐在教室里,听到的却是来自地球另一端,一万公里以外的课堂噪声。
似乎还夹杂着窗外啁啾鸟鸣,和树叶扫过窗台的窸窣。
陶旎:“好神奇,总感觉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在教室最后一排,在我后面。”
吴嘉淼:“你上了大学还坐倒数第二排?”
陶旎:“......”
听着出神。
她果真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排是空的。
陶旎低头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所以这app叫什么名字?”
她看到那每一段音源都有各自的场景名称,但文件夹的名字,是个很陌生的单词。
“epiphany.”吴嘉淼回答她。
epiphany,顿悟。
在某一刻世界的底噪中听见天启。
陶旎很惊讶:“你不是学地球科学吗?”
“课外项目。”吴嘉淼说,“而且地球本来就会说话。”
......
快放寒假前,陶旎参加户外社的活动,徒步露营三天,摔坏了自己的微单。
社长是大三的同院学长,当即表示要凑钱帮陶旎修,如若修不好,就由他来买个新的。毕竟是他拜托陶旎帮大家拍大合照的。
陶旎连连摆手,她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心疼也是真的。
那是吴嘉淼高二那年送她的新年礼物,直到大学才拿出来用。
意外发生,的确只要修理一番就好了,可是陶旎忽然失落的心情,再三努力也无法修缮。
当晚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把她想问的问了出去:“吴嘉淼,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见面了?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陶旎数着时差,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吴嘉淼上课的时间,他应该有空回个消息才对。
但等了很久,一直没等来答复,直至后半夜昏昏欲睡之际,才看到吴嘉淼以问代答:
“你哪天放寒假?”
陶旎把这当成敷衍和转移话题的低劣招数。
“关你屁事。”
她重重敲字,点击发送,然后把吴嘉淼拖入黑名单。
后来陶旎反省过,她为什么如此应激?人家是去上学,怎么会有随时回来的自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吴嘉淼了,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身边有这号人是什么感觉了。再通俗一点说,是原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
而她无法把控。
被背叛,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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