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儿还念叨什么天道之公。
就离谱。
陶旎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嘉淼终于开口:【第一天。】
陶旎要昏倒:“那你不早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你是女孩子,怕你心里不踏实。】
陶旎默了下,将那巨熊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
有那么一瞬,她想脱口而出,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除了我爸妈,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顿觉沉重,重到她难以开口。
于是变成了刻意的玩笑:“吴嘉淼。”
【嗯。】
“既然你也觉得不公平,拿点把柄跟我换吧。”
【行,】吴嘉淼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连记忆都不是秘密了。】
陶旎倚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信口胡诌:“有诚心就银行卡密码吧!”
【我所有的数字密码都是我初中学号,你应该记得。】
【我的工作薪资还可以,加上补贴和奖金,存款应该够帮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不用阿姨操心了。】
【至于其他网络账号,密码也是同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
【你觉得好玩,想登录就拿去,反正没什么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吴嘉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陶旎先是被买房子的一句搞得愣住。
然后又疑惑:“什么密码?我怎么知道你密码?”
【你帮我设置的,我一直没换。】
陶旎仍然茫然。
吴嘉淼沉声叹了一下,提醒:【高三,我出国那年。】
-
吴嘉淼没有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二下学期便已经开始准备留学材料。
陶旎记得那时候她羡慕不已,反倒是吴嘉淼,像是哪根神经错乱,或是犯了什么分离焦虑,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抓着她去操场,解释了半小时,关于他为什么要出国。
陶旎不能理解:“你有想去的国家,想去的学校,有个做科研的梦想,想环游世界......这很好啊!我现在对自己上了高三以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已经有了目标了,喂,没必要故意来显摆吧!!”
夜晚操场,几盏射灯一打,亮如白昼。
几处稍暗的地方,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散步聊天,悄悄话落在校园四处,那是少时心事最好的归处。
陶旎不。
她觉得偌大操场,暗处太黑,有点吓人,她要站在那盏亮晃晃的大灯下面。
旁边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见缝插针,正争抢课间十分钟的篮球时间。呼朋唤友,很是吵闹。
“我争取每半年回来一次。”吴嘉淼说。
陶旎迷茫脸:“干嘛?你想家啊?”
应该不太可能。
吴嘉淼一直和他妈妈保持着礼貌疏远的母子关系,特别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以后,吴嘉淼更是不愿在与家人有任何多余往来。
陶妈对此的评论是:“让嘉淼出国也好,他太压抑太孤独了,离开现在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反倒能开始新生活,心境会开阔,对他有好处。”
陶旎对于这种不破不立的想法持反对意见,至少吴嘉淼在这还有她这个朋友呢?怎么能说出国了反倒更好?
“你有多少朋友?你平时生活锣鼓齐鸣,百花齐放,热闹得跟什么似的,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嘉淼跟你一样吗?”
陶旎不服:“他朋友也不少。”
妈妈说她想事情想太浅:“当朋友和交心是两回事儿。”
陶旎烦了,太复杂了。
彼时的她并无意分出任何一点精力研究朋友的定义,能玩得到一块儿,聊得到一块儿,那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就是吴嘉淼这种,一直以来的陪伴,或者说,习惯,也可以纳入朋友之列,并排到非常靠前的名次。
吴嘉淼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再次把陶旎约到了操场上。
这次并非下课时间,而是直接翘了晚自习。
查纪律的值班老师来回巡逻,吴嘉淼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都拽疼了,两个人冒着夜色狂奔,最后躲到了学校体育馆后侧的网球场。
这种高中生里的冷门运动,平时少有人来,陶旎背靠着墙,弯腰喘气,太紧张了,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在眼泪里晃啊晃,特别明亮。
还有远处教学楼横竖排列整齐的灯光,像极了被刻意铺设好的轨道,大家在那轨道里打转,期盼有一天冲破那条框,探得自由的方向。
吴嘉淼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起伏。
这是陶旎第一次认真打量吴嘉淼。
忽然发现,他怎么和她印象里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高中男生的身形更加开阔些,肩胛舒展,脖颈立挺,好像羽翼渐丰的雏鸟,或是枝桠茂盛的雪松。
不过依然一张目中无人的拽脸就是了。
于夜色中站立,灯光混着月光,照得他皮肤白到十分惹眼,那张冷白洁净的脸,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讶异:
“陶旎,分一个晚上给我。”
“啊?”
陶旎懵着。
他知道她今天打算趁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看会儿综艺的事了?
手机都充好电,塞课桌里了。
“你要干嘛?”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有话说?搞这么神秘?”
“没话说。”
“没话说你拉我过来?”
“就坐一会儿。”吴嘉淼说着,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陶旎虽不解,但看吴嘉淼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于是跟着坐下了。
......
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是三月,初春的天气寒意未散,她有点冷,可是看到脱下校服只穿一件白T的吴嘉淼,又觉得,他或许更冷。
这样想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吴嘉淼的手臂。
意料之中,指腹传来触感,他的皮肤很凉。
“吴嘉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我妈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紧张,会害怕,要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我不害怕。”吴嘉淼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着,他坐得稍微靠前一些,于是回头看她,“要说怕,我反倒怕这里的人,以后真的不认识我了。”
陶旎就是再傻也听懂了,于是改成轻轻捶吴嘉淼的胳膊:“放心吧,苟富贵,勿相忘,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我自己,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就算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安心吧。”
呲牙一笑,却被吴嘉淼捏住下巴。
陶旎登时闭嘴。
靠得有点近。
四目对视,笑容转移到了吴嘉淼的脸上,他好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笑容,笑得月白风清,笑得那层冷清的外壳都碎掉了,漆黑的眸子都颤动起来。
他微微倾身,离她再近了些,盯着她的眼:“Tony,你呲牙真丑,还是不做表情比较好看。”
“......”
陶旎一巴掌就扇他手臂上了。
一声脆响。
吴嘉淼松开陶旎,转而捉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男生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拇指和食指做圈,轻而易举能把她的手拢在其中,晃了晃。
陶旎不明所以。
吴嘉淼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冲动,只是看着他把她的手掌缓缓摊开,然后另一只手,叠放在她的手上......
“给你吧。”
男生的手撤离,把东西留在她的掌心。
......一张校园卡。
班级,姓名。
吴嘉淼的校园卡。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吧,不记得了,留给你用,不然也是浪费。”
陶旎肩膀陡塌,无语炸裂。
“你在期待什么?”
“我以为你要提前把明年的新年礼物给我呢。”陶旎用那张校园卡轻“砍”吴嘉淼的肩膀。
“早着呢,”吴嘉淼说,“新年我会回来的,着什么急。”
......
他们在网球场坐着,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到教学楼那排列整齐的一颗颗四四方方的灯光,接连灭掉,乌央乌央的校服从楼里涌出,再朝宿舍楼漫去。
吴嘉淼才起身,把她拉起来。
她不明其意的回视他。
“走吧。”
“?”
这就走了?
陶旎实在是不明白,翘了个晚自习,就为了在这坐着吹两个小时的冷风?吹完就走了?
“送你回宿舍,”吴嘉淼拎起校服,走在她前面,“总一起吃早饭,从来没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送过你,我想试试。”
陶旎跟在吴嘉淼身后。
看着男生清拓背影,更是迷惑了。
大批同学早已经争抢着回宿舍洗漱去了。剩下不紧不慢的,要么是好朋友并排走,有说有笑,要么就是男生和女生若即若离,以极其依依不舍的步速往前,唯恐被神出鬼没的教务主任当成典型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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