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像你说的,自由地选择人生,哪怕是冒险,哪怕是一场豪赌。可是身边总有声音告诉我,你不行的,你真的不行,你做不成的,你哪哪都不好,哪哪都比不过人......”
自言自语到一半,陶旎感受到气氛渐渐低沉,便有意想把方向往回拉。
“我也搞不清楚当父母的都是怎么想的,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却希望孩子最好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立马带一个年纪相当工作稳定性格合适的高质量另一半回家,立刻结婚成家,这是什么奇幻故事?”
话题到此处,难免,陶旎再次想起了高中时期认识的那个,不算初恋的“初恋”。
......
那会儿正是高二刚开学,陶旎知道学长有了喜欢的学姐,以此为目标,减肥减到四肢无力眼露凶光的关键时期。
一开始只是三餐减半,后来发展到戒掉一切零食,和食堂早餐的蛋挞说永别,再加上过午不食。
晚饭时间,人人都是吃饱了携带一身食堂饭香味儿回教室,陶旎就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如同西游记里可怜的小妖怪,靠吸食香气活下去。
也是通过这段经历,陶旎知道了,那些动画片电视剧里,某角色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另一个角色贴心发问“你是不是饿了”的剧情,是真实的,不是胡编乱造。
原来太饿了肚子真的会响,而且是真的会被听到。
晚自习,前桌忽然回头,把摊开的本子放到陶旎桌上,上面写着: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陶旎大窘,脸烫得要命,悄悄戳同桌手臂问:“你能听到我肚子响?”
同桌:“自带回音,超响。”
陶旎尴尬到遁地。
同桌帮忙出招:“要不你喝点水。”
“喝水不是更饿?”
“我这有牛奶。”
“脱脂的吗?我要喝脱脂的。”
“那没有......我帮你问问,看谁有吃的。”
陶旎很怕丢人范围扩大,赶忙拦住同桌,拎起杯子出门,拐去走廊接开水。
还是喝水吧。
如果越喝越饿,只能说明喝得不够多。
陶旎往杯子里投入一枚红茶包,以此赋予寡淡白水些许趣味性,否则只喝白水也是酷刑。
开水房外有人经过。
还以为是老师检查晚自习纪律,转身一看,是吴嘉淼,男生仅仅瞥她一眼,就快步下了楼。
陶旎在开水房里磨蹭许久,等回到教室,吴嘉淼也刚回来,似乎是为了躲值班老师,跑着回来的,正懒洋洋靠着椅背。她的桌面上出现一枚巧克力派,还有......一盒脱脂牛奶。
这巧克力派应该是两枚入。
陶旎饿到注意力飘忽,分神在想,转头便看见吴嘉淼手里举着另一枚,已经吃剩一口。
“瞪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吃,分你一个够仗义了。”吴嘉淼将包装纸团一团,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运动量够了你就不用节食,要么你以后跟我去操场跑步?”
陶旎生动演示了,何为恼羞成怒。
她对吴嘉淼低声吼了一句“滚蛋”,然后把巧克力派丢回他桌子上,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实在太罪恶,她不配拥有,但这牛奶......陶旎做了几秒思想斗争,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然而吴嘉淼这人,好像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从那以后的一连一个星期,每次当她晚自习饿到迷离,他总会把那枚巧克力派扔到她面前。
“驴拉磨前面都要吊胡萝卜的,”吴嘉淼掀眼皮,似乎都懒得看她一眼,抬抬下巴,“加油。”
陶旎当然要加油。
她还会愈战愈勇。
具体表现为,开始涉猎玄学。
塔罗占卜已是初级阶段,周末上补习班路过街边摆摊儿算卦的,她也要去研究一二。
然而卦象显示,那学长并非良人,太过执着反倒会伤及自身。
陶旎将信将疑。
犹豫之际吴嘉淼再次从她身边路过,一声轻蔑意味明显的冷哼,杀伤力简直巨大。
陶旎自觉丢人,赶快拉着同桌逃之夭夭。
因为总是节食,陶旎发现自己开始胃痛......
当月月考,陶旎同学年级名次下降一百五十名......
学长似乎知晓了陶旎的小心思,再在校园偶遇,竟不敢和陶旎打招呼......
妈妈察觉到她最近玩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耳机里总听一些芭乐情歌,打算找机会和班主任聊一聊......
......
一根一根稻草,依次落下。
最后一根,是在语文老师的欢送仪式上。
一向开朗和善和学生玩成一片的语文老师早到了年龄,加之身体有恙,直接退休,陶旎他们成了她教学生涯最后一届学生。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陶旎当仁不让要为语文老师举办欢送仪式,班费预算不多,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
语文老师身体吃不消,只和大家聊了聊天,叮嘱早点回家,便离开了。剩余时间成了一群学生的聚餐,周末的狂欢。
包括学长在内的球队几个体育生周末加训,这会儿刚刚结束训练,也在大排档吃饭,只看了一眼陶旎,便匆匆挪开眼去。
不知谁起哄,点了啤酒。陶旎只记得自己那时心情极差,酒量更差,空着肚子逞能喝完一瓶,然后大脑就像被按在了秋天的濛濛细雨里,浇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一幕朦朦胧胧,是隔着几张桌子,学长远远望着她,然后终于起身,朝她走过来。
陶旎身子一歪。
身旁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到桌子下面去。
再次有意识地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家里了。
妈妈看她醒了,给她端来热水和夜宵,戳她额头,耐心告诉她,和一位老师说再见,根本不算什么痛苦的告别。
往后你会知道,人一辈子要面对的离别有很多。
“屁大点儿小孩还借酒浇愁,哪里来的愁事儿?”
“吴嘉淼送你回来的。你减肥也没成效啊?给人累成什么样儿。”
妈妈说完偷着笑,钻进厨房。
陶旎把被子蒙过头顶,飞踹被角。
在吴嘉淼面前,怎样都无所谓。
可她只要一想到在大排档,学长起身朝她走过来的一幕,就恨不能原地升天。
至此,陶旎同学的暗恋故事结束,彻底死心。
不仅因为暗恋太辛苦,更因为她喝醉的丢人一面被学长看到。
她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
......
事实证明,人的酒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
只会由实践中进步。
如今的陶旎不再是需要眼前挂着巧克力派的驴子,而是变成真正的牛马,真正的牛马不会在意每餐摄入热量,只会在深夜渴望一罐啤酒,来抚慰自己被客户狠狠折磨的心。
“陪我下楼买酒吧,我感觉我今晚还要继续熬,你不知道那个座次表有多复杂,新郎新娘家两边公司都做得很大,强强联合,场面上要求很高也很细致,谁和谁同一桌都要反复地改来改去......”
陶旎已经在穿外套了,却听到吴嘉淼的一句:【不行,太晚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你吗?”
吴嘉淼沉默了下,语气偏冷:【你觉得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
【是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还是在你喝醉了的时候背你回家?】
【我做得到么?】
嗒。
大衣外套里的唇膏掉到地板上,清脆一声,一下子让陶旎清醒了。
但她无法去细细琢磨吴嘉淼的话。
因为她也会疼。
“......算了,不去了。”
陶旎慢吞吞将大衣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前荧光照着脸,如有温度一般,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扫过皮肤。
“真是奇怪,那次我喝醉了,我妈竟然没骂我,”陶旎敲着删除键,找话题打破尴尬,“现在想想都是奇迹。她应该说我,每天瞎嘚瑟,心思一点没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没用的,太不成器,没出息......”
【骂了。】吴嘉淼打断她。
“?”
【骂你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
陶旎将信将疑,再次去偷看吴嘉淼的记忆。
时间太过久远,关于那晚,在吴嘉淼的视角里,只剩阒静的夜,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一盏接一盏橘黄路灯,以及秋夜风凉,簌簌扫来的路边落叶。
陶旎看到了一道影子,奇形怪状。
路灯自身后打过来,影子在前,再走几步,当路灯在前,影子便在后。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她在吴嘉淼背上,两只手臂耷在吴嘉淼脖颈前,腿也耷拉着,使那路灯下的影子像一只奇怪的大虫子。
耳边有女声模模糊糊说着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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