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讲大道理,”陶旎再次深呼吸,挤出一个笑容,大叫,“好哇,原来是你干的!”


    脑海中,吴嘉淼也轻松地笑了。


    “蝴蝶结还给我!让我可怜的熊恢复美貌!”


    话音刚落,眼前灯光陡然又亮了几分。


    花园仍沉浸在冬夜深处,空气冷冽,花与树,还有那些枯槁的枝条好像都沉睡了。


    夜被折叠。


    可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传来一声轻巧的水流声,好像夜风穿过遥远的山谷。


    “吴嘉淼......”


    话音未落。


    砰!


    骤然明亮的喷泉中央,数不清的细密水柱齐齐腾空,好像被陡然释放的透明月光。


    中央的星环开始旋转了。


    那些水柱腾空之后被打散,变成更为缥缈的水雾,包裹住那星环,化作银白色的星屑。


    宇宙开始缓慢苏醒。


    沉睡的恒星重现。


    陶旎即便看过一次,却还是被此刻猛烈的浪漫激出了热泪。


    那光掠过雪松的顶端,拂过山茶的叶子,与花园中数不清的地灯相互交错,仿佛此刻的星夜喷泉不再只是一处景观,而是真的变成星辰天幕,纤悉无遗地,把整座花园一点一点纳入其中。


    此刻,陶旎身处寂静宇宙的深处。


    而恒星,在她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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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红包~


    第9章


    “吴嘉淼。”


    【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陶旎再次抬手。


    浩瀚的银白之中,冷水化雾,比高中校园里晨间的雾更汹涌磅礴,落在手背上很快就结成不规则的水珠。


    像是眼泪。


    陶旎擦擦手,又抹一下眼角。


    没来由也没去处的冷与热,所有“眼泪”都尽数蒸发。


    【你哭什么?】


    “触景生情,你懂什么,”陶旎再次想起之前同事对这喷泉的夸张比方,现在看来其实也蛮有道理,“真的好美,是不是?”


    没有回应。


    连同陶旎的上一个问题,吴嘉淼通通以沉默作答。


    ......


    回到家,简单整理一下今日工作内容,上交日报,随即洗漱准备睡觉。


    婚策的工作相对自由,除了极必要情况要到公司去,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不过再自由,也要围着客户转。陶旎在睡前接到客户消息,对方要求明天中午见面,聊一下宴会宾客座次。


    重新打开电脑,陶旎看着文件夹里改动至第十三版的座次表,顿感三叉神经胀痛。


    冰箱里最后一罐果啤,被她拿来敷额头,整个大脑如同被塞进冰箱速冻层,稍等片刻,再咔嗒打开,以嗤嗤拉拉的浓密酒花给大脑解冻。


    如此一个流程,混沌的思绪会变得稍微清明。


    【又不是夏天。】


    沉沉男声披上一层模糊滤镜,哔哔啵啵,是啤酒泡泡涨破的声响。


    “解压方式而已,再说,牛马拉磨还分什么春夏秋冬?”陶旎抿一口酒,停住。


    看看易拉罐身,上面硕大一颗新鲜荔枝。


    显眼的限定字样,她上周去超市看到在打折,随手买的。


    现在早不是荔枝的季节,距离下一个荔枝季也还遥远。


    陶旎盯着那限定两个字,忽然感到低落,替这罐酒。或许所谓限定,在属于它的季节是卖点,过了季,就成了被清进特价区的理由,自此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翳。


    除非有人把它从货架深处扒拉出来,然后仔细看看,它是否已经过期。


    ......


    一罐啤酒没喝完。


    这个夜晚也还没有结束。


    陶旎为座次表挠头的时候,妈妈发来微信,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陶旎回了一个,累成鼠饼。


    然后没隔几秒,就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露出妈妈敷着面膜纸的上半张脸。


    “十二点了,你还不睡觉?总熬夜身体要不要了?”


    妈妈语气很冲,可是分明电话那边,家里灯光也还大亮着。


    “你跟我一样吗?我又不用上班,刚看完电视剧,发个消息给你,谁知道你真就没睡......哎?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


    陶旎找来支架把手机支起来,放在电脑旁边,眼睛仍盯着电脑,敲字不停。


    “妈妈,你要是再钓鱼执法,我以后都不回你消息了。”


    “你敢!”陶妈神采奕奕,“你在干嘛?还在工作?你们公司不是挺清闲吗?以前没见你加班啊。”


    陶旎刚想吐槽几句难搞的客户,千头万绪的婚礼,要催结很多遍的尾款......话到嘴边急急停住。


    吓死人,差点露馅儿。


    “现在哪里有清闲的工作。”陶旎保持语调平稳。


    “当时让你考公你不考。”


    “我亲爱的妈妈,纠正一下误区,你以为上了岸就轻松,我几个上岸的同学都累成什么样子。”


    “那也比你现在强,你就该听我的。”


    “我进这家企业已经是听你的了。”


    “你又顶嘴??”


    陶旎的手指悬于键盘上方,停了停。


    闭了下眼,深呼吸。


    很久才按下下一个字母。


    “有正事跟你说,”陶妈开始发布指令,“下周末,你化化妆,穿好看点,跟我出去吃个饭。”


    陶旎听闻话茬不对:“和谁啊?这么隆重。”


    “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


    陶旎缓缓将脸移出屏幕,然后对着空气呲牙咧嘴无声尖叫,宣泄完了才将脸挪回来。


    “能不去吗?”


    “不能。”


    “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我原以为我的妈妈和别人妈妈不一样,支持自己的女儿自强独立先搞事业,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少给我戴高帽,你妈我不吃这套,”视频电话那边,电视声音响了起来,又杂又乱,“我当然支持你搞事业,问题是你事业也没搞好啊,到现在也就是个最基层的业务员,你虚岁三十了......”


    陶旎要昏迷了:“妈,有一下子虚四岁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


    啤酒功效已过。


    头疼之势卷土重来,越发严重。


    陶旎侧身,躲避镜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小心翼翼把易拉罐放进垃圾桶,不造成任何一点可疑声响。


    然后。


    彻底保持静默状态。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从小到大的求生之道,面对妈妈的强势,陶旎深知反抗无用,干脆就省省力气,不论大事小情,妈妈刺刺不休,她就左耳进右耳出。


    也不怕错过什么有效信息,反正真正重要的,妈妈会反反复复地强调,直到确保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接收到信号。


    比如这周末的邀约。据说是家中某个亲戚帮忙介绍的,男方一表人才,家境工作都相当。


    再比如,陶旎是如何如何平凡普通,除了脸蛋姣好和这份工作尚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简直毫无亮点,所以不要眼高于顶。


    陶旎努力克制自己时不时显形的痛苦面具,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妈妈,有你这么贬自己女儿的吗?”


    “你以为我爱听?我闺女我说可以,别人说不行,所以我当场就怼她了,把她怼得都接不上话,”陶妈揭掉面膜撇到一边,动作豪气。


    陶旎隐约能猜到下一句的转折:但话又说回来......


    果然被她猜中。


    “......但话又说回来,忠言逆耳,真话都是不好听的。我是你妈,除了我没人再跟你推心置腹说实在的了,所以你要听妈妈的......”


    陶旎反反复复修改座位表,几个区分座次的鲜艳色块在电脑上泛出让人眼晕的荧光。她合起电脑休息眼睛,片刻后再重新来过,如此几番之后,好言相劝环节也总算结束,电话那边终于挂断。


    陶旎精疲力竭,出于负责心态,趴在桌面给妈妈发去三个字:我不去,别安排。


    然后如同抛手雷一样将手机丢到床上,不敢看回复。


    房间很安静。


    静到都忘记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陶旎支起东倒西歪的身子,对着空气说话:“看了好大一场笑话,开心吗?”


    许久,吴嘉淼淡淡:【什么?我刚睡着了。】


    陶旎忍不住笑。


    倒也不用这样,你也太假了。


    再说,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被教育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要是在别人面前这样挨爸妈训,我会觉得难堪,但如果是你,就还好。”


    冰啤酒喝完,冰凉余韵散尽,冬日室内空气燠暖柔和,重新侵占每一处角落。


    脑海中男声也变得柔软了点。


    【阿姨一点没变。】


    “反正周末我不会去的,大不了撒谎说我加班。”陶旎能做出的表情只剩苦笑,“我不想瞒着她,我不想欺骗,可是当沟通无用时我只能先斩后奏......不对,绝大多数时候我连沟通都不敢,因为知道即便沟通的出发点再平和,最后也一定是以被压迫、被训斥、被贬低作为结尾。我不敢说辞职的事,也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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