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旎刚将一碗面端上来,持着筷子,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吴嘉淼,我踩你尾巴了吗?我只说了半句话而已,你发什么疯?”


    她将筷子和汤匙横在碗边,新鲜的番茄汤正在冒着热气:“我的意思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刚刚那爷爷不是说阴阳有隔吗?我担心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好。我也没有说要赶你走,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不要离开......”


    咚。


    没放稳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一滴鲜红印记,刚好落在陶旎奶油白毛衣的衣襟上。


    陶旎急急抽了纸巾去擦拭,安静很久后,听见吴嘉淼说话了。他再次强调自己之前的发言其实是个玩笑:【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想留下。】


    又过几秒。


    吴嘉淼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冷淡:【随便吧,顺其自然,我无所谓。】


    -


    回程的公交上。


    午后时分公交拥挤程度远比早高峰好得多,陶旎选中了最后一排的窗边角落,落座便从随身包里拿出电脑。


    她也不想在公众场合表演卷王是如何为工作献身,那也太蠢了,可惜绝大多数时候身不由己。就在刚刚吃面的时候,客户给她发来婚礼布置的改动意见,时间紧迫,必须要马上处理,这导致她最爱的第一口鲜香番茄汤都丢了味道。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做?】


    “辛苦归辛苦,”陶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翻飞,“工作没有不辛苦的,你经常在全世界到处跑,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极端环境,也一定很辛苦,但如果在做的事是你的兴趣所在,能为你带来快乐和成就感,那就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陶旎常常把自己选的婚策工作和妈妈帮忙挑选的前一份工作相比较,无论囊括多少个维度,无论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婚策都完胜。因为她喜欢,这一点是足以压倒一切的最重砝码。


    “我喜欢为别人策划婚礼,就好像我在创造幸福......”陶旎说到一半,斟酌改口。


    不,幸福当然是一对爱人亲自创造的,而她则负责为他们的幸福添上几笔美好的明亮的花边,并且帮助他们,把这份幸福带到更多人眼前。”


    “如果爱情是本圣经,那我是传道者。”陶旎说。


    这句话是她原创,也因为这句话,她拿下了谈了很久、今年最难搞的一位客户,顺利签下了合同,陶旎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这是相信爱情给她的回报。


    是的,只有相信爱情,才能参与爱情。


    “真的,策划婚礼超有成就感!”


    陶旎从记忆中挑拣出来一些珍贵的记忆,讲给吴嘉淼听,虽然她从事婚礼策划也只有一年时间,可总有一些瞬间的闪烁永恒过星星月亮。


    比如曾有一场婚礼,新娘是残疾人,当天所坐的轮椅是新郎亲手做的,是南瓜马车的形状,新娘坐在其中,无需穿着水晶鞋,她的王子也会穿越命运顺利找到她。


    还有一次,新娘新郎都是E人,人缘儿超好,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实在太多,新娘新郎又非常希望婚礼是一场大party,所以陶旎脑暴三天为他们设计了一场游戏集合,既是签到,也是破冰。


    类似的小环节,小巧思,真的非常小,但也真的,非常闪亮。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截至目前,唯一一个缺点就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


    陶旎的后半句“唯一一个缺点就是需要瞒着我妈”就这样被吴嘉淼打断,且戳中。


    【不仅是怕家里人吧?你自己其实也很心虚。】


    又是一噎。


    如果此刻吴嘉淼在她面前,陶旎必定要瞪他一眼,世界上有个人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其实是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可能是吧......”陶旎摩挲着电脑外缘,“太冒险了,你知道的,我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按照父母和社会普遍眼光一直往前,升学,选择一个有前景的专业,在爸爸妈妈身边找一份或许无趣但一定稳定的工作,下一步应该就是按照我妈的构想,和一个合适的人相亲结婚,一切都顺风顺水,事实上我也确实走了一半了,可越走,我心里越不踏实......”


    她看向车窗外的循循光景,此刻其实应该看着吴嘉淼的脸来说话的,方能让对方感觉到她言语里的诚挚和真实,奈何,车窗上的影子只有她自己。


    “我好像活了二十几岁第一次开窍,那条康庄大道固然顺遂,但好像和我自己的意愿无关。我第一次询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其实很羡慕你,吴嘉淼。”


    车辆到站。


    站内无人,车门轻开,又重重阖上。


    车辆起步时的惯性使得腿上的电脑一晃,陶旎不得不双手将其稳住。


    “你总是亲自选择你的人生。”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插手。】


    “......”


    陶旎想到了吴嘉淼那更专注个人生活的妈妈,和从未露过面的爸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别这幅表情,我适应了,也享受人生自负盈亏的过程。】吴嘉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包裹住安抚人心的温度。


    “是呀!”陶旎懊悔,“所以我羡慕你,你看过的那些风景,我可能永远错过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冒险挺爽的,自由更爽,试过就知道。】


    “那,会不会孤独?”


    忽然转折的话题走向。


    男生霎时沉默。


    “还是会孤独对吗,吴嘉淼。”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陶旎以为掉线了,才听到吴嘉淼的回答。


    【比起小时候,好多了。】


    ......


    手机在这时响起了。


    车子刚好驶过体育馆,周末,来场地运动的人很多,陶旎接了电话,应了两句,便频频往外张望,然后迅速收起电脑,赶在这一站下了车。


    不明所以的吴嘉淼保持沉默,反正他也没有干涉的权利,她带他去哪里,他就只得去哪里。


    意识到这点的陶旎仰天大笑:“自由的吴嘉淼,你也有今天。”


    【......无聊。】


    陶旎来不及停下解释,看一眼时间,只能边走边说:“刚客户给我打电话,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段婚姻之前,她已经有一个孩子,她非常希望孩子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但是很遗憾,没谈拢,孩子临时反悔。下周就是婚礼了。”


    【没谈拢所以派你来谈?】吴嘉淼很不理解,【你们业务包括调解家庭纠纷?】


    “当然不。”


    【哦,】吴嘉淼了然,【那就是给得太多了。】


    “当然也不是啊!”陶旎在场地规则的公告前站定,顺利找到足球场的课程时间,“我只是为客户负责,她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我希望她能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个新开始。”


    说话间陶旎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体育馆后的球场。


    精心养护过的绿茵清干净了积雪,即便在冬日也依然养眼,有几队教练带着孩子们做踩跳球训练,一眼望过去,大多是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明黄色训练服,叽叽喳喳,像是四散在草坪各处欢脱的小鸭子。


    至于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着的成年人,时刻关注着球场动静,自然就是鸭爸爸和鸭妈妈们,


    陶旎的客户并不在其中,但不妨碍她迅速锁定其中一个小男孩,头戴浅蓝色发带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去。谁会想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


    真好笑。


    陶旎路过长椅,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球场出口处等待。


    “或许吧,但我已经答应了,只能尽力吧。我只是想对我的客户负责。”


    在此之前和客户的几次见面对接进度,小男孩都在,陶旎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有个性的酷boy,看上去非常难搞。


    这次单独见面,果然被她料中。


    足球课结束,孩子们纷纷朝着长椅处各自的爸爸妈妈们跑去,抱着卡通水杯喝水,或是几个小朋友之间互搡打闹。唯有他,弯腰抱起足球,摘下发带甩了甩,也并不休息,目不斜视,直接朝着球场出口走来。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


    看到陶旎,小男孩也很意外。


    “Tony,你又来了。”小孩子脸蛋泛红,脖颈有汗,看到陶旎的一瞬间就皱紧了小眉头。


    “没礼貌!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陶旎本能地蹲下去,和对方视线齐平地说话,小孩子运动完身上热烘烘的,像是个天然大暖炉,可是看到他退后一步,陶旎就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迁就他。


    吴嘉淼忽然笑了一声。


    陶旎侧过脸去,低声:“笑什么?看我笑话?”


    小男孩眉头拧更紧:“你在跟谁说话?”


    陶旎正正声音,努力表达友好:“没谁......我只是来看你上课,哇,你踢球真棒呀!”


    小男孩微抬下巴,傲娇轻哼:“你还看得懂足球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