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嘛?又不是没睡过。”陶旎不知道吴嘉淼矫情个什么劲儿,“小时候你不是经常来我家睡觉吗?我妈睡中间,我睡左边,你睡右边......”
她的语气变得揶揄:“干嘛?你还会不好意思?”
回应她的是一大段空白。
灵魂状态就是这样,方便回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吴嘉淼干脆就闭嘴假装消失。
反正她又抓不到他。
“喂,吴嘉淼,跟你说件正事。”
【嗯。】
“我要不要把你的现状告诉你妈妈?”陶旎昨晚临睡前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是你妈妈,得知噩耗,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如果你们想说说话,我可以充当翻译......”
【不用了,】吴嘉淼打断他,【她有她的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好说。】
如此淡然,无甚所谓的态度,是吴嘉淼一贯的风格。认识这么多年,陶旎几乎没有从吴嘉淼身上感受过什么爆烈的、激动的情绪,即便是两年前他们大吵的那一架,冲着手机发脾气的也只有她。
只是如此一来,她心里更多劝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一个人,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乃至这个世界都没什么留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坦然淡定地离开。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陶旎的心脏似乎软下去一块,“朋友一场,你有什么心愿,我答应你,必定帮你完成。”
说话间,已经走下了公交车。
寺庙就在眼前了。
原以为吴嘉淼还是会淡淡拒绝,可是停顿少顷,他竟开口了。
【你确定要我说?】
陶旎一下来了精神。
恰好是周末,寺庙人还不少。
她在门口取了免费的长香,握在手里,忙不迭答:“当然,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好了。”
【行,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哈??”
【我打算和你合作,你找到方法把我留下,然后我们只凭这件灵魂绑定的灵异事件就能掀起话题,上一百档访谈和综艺节目,赚得盆满钵满,然后享受生活,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天,又是长难句。吴嘉淼语气颇有些懒洋洋,听不出认真还是开玩笑。
再加上寺庙里香火鼎盛,环境嘈杂,陶旎有一瞬失神。
不远处大殿上方檐角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阳光一晒,析出浅金的浮芒。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对着熙攘的香客,拥挤的人群,重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吴嘉淼笑了声,笑声在她脑海里,轻飘如虚幻的风,却似有实质般拂走了檐角边沿两片雪花。
【我说,别把我送走了。】
【把我留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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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眼前是攒动人影,摩肩接踵。
松柏和泥土的青涩气味混着冷空气涌入鼻腔,一齐袭来的还有高香长燃袅袅氤氲的烟火气。
有小孩子跑过,被家长揪着后衣领拽住,嗷嗷哇哇,而后又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到脑门儿,诫告他不要大喊大叫。
......
但当下五感带来的体验,都不如陶旎脑海中听到的,吴嘉淼的声音那样有存在感。
陶旎也不知道原因,吴嘉淼的这句【把我留下】像是忽然将那雪花灌入她的身体,令她猛地一激灵。
“......吴嘉淼。”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陶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生物层面来说,吴嘉淼去世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是轻松愉悦的,而她想到了吴嘉淼妈妈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却忘记了离开的吴嘉淼本人。
他也一定很难过吧。
否则怎么会说出【把我留下】这样看似轻飘实则铅重,又透着隐隐不甘的话呢?
陶旎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反省自己,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掉,一是因为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始终在她脑海中和她对话,就好像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都和从前无异。他一直都在。二则是,吴嘉淼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又太擅长隐藏情绪,如若抓不住偶尔蹦出来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再想去探寻他内心所想,可就太难了。
“吴嘉淼,对不起。”
脑海中的男声顿了顿:【你道过歉了,虽然迟到两年。我原谅你了。】
什么啊!!!
陶旎瘪嘴:“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忽略了你现在的感受,如果换做是我,毫无预备的面对死亡,忽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定接受不了......”
【我接受。】
男生态度果决,一点未曾迟疑。
“?”
【发什么愣?我说我接受,我也没有难过。】吴嘉淼声线再缓几分,【我刚在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哦。
陶旎眨眨眼,整理思绪,手握着长香,往香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这次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打算和吴嘉淼好好掰扯一番。
陶旎以自己做假设,如果换做她,痛苦是必然。
至于原因,因为她在这世上还有梦想未完成,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以及,忽然要和亲人朋友们切断链接,那些你关心的人,你深爱的人,他们以后的种种你都无法参与了,如此,光是想想都会心痛。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什么梦想。】吴嘉淼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结束这一生之前,我一共去过世界上二十三个国家,五十四个城市,我见过冰川,尝试过深潜,驻扎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也见过了极昼极夜,在南极洲与世隔绝一年半。我未必有什么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我没那么高尚伟大,但所谓未尽之事,我想不出。】
“那......”陶旎还有话想说,可是抓吴嘉淼字眼的敏感度胜过了表达欲,她微微怔愣,而后哇一声惊叹,夸张到刚被家长揪脖领的小孩子惊恐望过来,
“我也好想试试潜水!肯定很好玩。”
【......我在工作。】
“那怎么......”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此话陶旎没问出口,便已自行找到原因。这两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虽然战场硝烟早已散去,冷热兵器留下的印记也早已被时间扫平,但他们都执着守在各自的战壕,谁也不肯迈出求和的第一步。
要说认错道歉。
哈。
她还了。
他还欠她一次呢。
-
寺庙之行一无所获。
陶旎上香后在大殿凝神很久,让香火味道熏了自己一身,而后小心翼翼,微挪双眼至角落,压低声音发问:“hello,吴嘉淼?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你还在吗?”
吴嘉淼以轻咳作为回应:【不怎么样,有点呛。】
“哦。”陶旎抬腿便往外走,两步后顿觉不对,“你能感觉到呛?灵魂会有嗅觉吗?”
【没有,我是在演你,】吴嘉淼仍是懒洋洋:【从走进这里,你咳嗽了四次,打了三个喷嚏,要是赶我出去,通过喉咙或者鼻子怕是不可行。】
陶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吴嘉淼你真恶心。”
【过奖。】
......
离开寺庙,陶旎仍不死心,又去了社区隔壁的教堂,郊区的道观,甚至,为步行街摆地摊的算卦先生贡献了当日业绩。
盛惠五十元,陶旎扫码后,花白胡子的潦草老爷爷一顿操作,最后嚅动双唇,依据陶旎的提问给出解答:离体之魂,懵然不知,大梦七日,方晓幽明......
陶旎从云山雾绕之中汲取关键词:七天。
如果按照传统说法,吴嘉淼的灵魂最多只会停留七天。无需过多干涉,时间一到,便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还想问点什么,让这五十块更具性价比,奈何脑海中吴嘉淼一直不消停。他一向是对任何玄学不感兴趣,陶旎从他不断叹气、轻嗤、冷哼的频率里感受到不耐烦。她担心自己的屁股再不离开小马扎,吴嘉淼会在时限未到之际先把自己气到蒸发。
“七天。”
随便找了家店解决午饭,陶旎抽来纸巾擦拭桌沿,一直喃喃自语。
【你还真信那神棍。】
“说真的,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陶旎很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都说了七天吗?】吴嘉淼语气轻松,可就是太轻松了,反倒平增几分飘忽,无所依,【今天第二天,再忍五天。】
“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我......”
【陶旎。】
猝不及防。
“啊?”
【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绑在一起么?】
“什么......”
【你以为我很自在?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共用一个身体?你四肢不协调,作息奇怪,并且男女有别,很多时候我需要及时回避,和你聊天也很容易生气,我被迫24小时和你零距离相处,灵魂也有捍卫自己身心健康的权利吧?放心吧,时间一到,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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