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32页
    天是灰白色,太阳躲在这一层薄云里,烘烤的人、草木无精打采,燥热烦闷,槐树绿叶边缘开始变黄,经冬不落的槐当啷悬垂在树梢,在风里无力抖动。


    石板缝隙里的野草已经枯萎,让无数双脚踩成花状,草籽箭一样扎进人的衣摆、暑袜里,随人而走,散落在各处,等待生根发芽。


    燕屹取下三山冠,皂色边缘早已被汗打湿,琢云走到一个摊子前,买两碗冰镇乌梅汤,就站在路边喝。


    燕屹喝一口,给她一碗,再端起另外一碗,一口气喝掉半碗。


    天色渐暗,人投下长而且细的影子,云层开始在天边堆积,风从地而起,静静吹拂两人衣衫。


    燕屹喝掉剩下半碗,把碗递过去,让小贩再舀一碗:“那三个统领,明天必定去找金章泰告状。”


    琢云伸手抹去碗边细小水珠:“再好不过。”


    燕屹改成小口慢饮:“你想让金章泰去陛下面前进言?”


    “对。”琢云喝一口,抬头望天。


    天边乌云成团成块,慢慢聚集、下压,随风涌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正好有人大喊要一碗乌梅汤,盖过了她的声音,燕屹没听清楚,把脑袋凑到她嘴边,埋头道:“什么?”


    “孤家寡人。”琢云说完,喝完碗里冰饮,放下碗。


    燕屹掏钱袋子付六十文,抽紧绳子,将嘴一抹,二人继续往家走。


    不能打快马时,琢云更喜欢走,同时喜欢买,在内城门处她看到两竹笼河阴石榴,个个比拳头大一圈,果皮底部色如朱砂,越往上,红色越淡,到顶端渐渐成了橙黄色,带一点绿意。


    竹笼上方架一块木板,上面放着一个炸开的果子,露出里面石榴籽,不是大红,淡红色,不红的地方像玉石籽。


    小贩热情地掰下来一小块:“客官尝尝。”


    燕屹用攥缰绳的手接住,剥下来几粒倒进嘴里,把石榴籽吐在地上:“还有一点酸。”


    小贩笑道:“这个时候是带一点酸味,有人就爱吃这种,到中秋,就甜的多了。”


    “买两笼。”琢云不尝,只掏银子。


    小贩顿时笑的满嘴都是牙,千恩万谢地搬出竹笼,栓在马背上。


    两人一马,外带两竹笼石榴归家,孩子们在二房的墙上就看到了石榴,蜂拥而至。


    小灰猫拔腿就跑,被大嗓门小孩按住后背,摁在地上,从头捋到尾,捋出满天猫毛,留芳眼见猫毛浮散,沾上檐柱、栏杆、石基、窗棱,两眼一黑。


    燕屹一把揪住大嗓门,把他拎起来,大嗓门吱哇乱叫,大喊“饶命”,等两条腿一落地,就撅起屁股“噗”的一声:“放个屁给你吃!”


    不等燕屹追他,他往竹笼后面一躲,拿起一个石榴,跑出去老远。


    两竹笼石榴,不到片刻,只在笼底剩下几个打转。


    孩子们散落在廊下、栏杆上、石阶上,使出蛮力,掰开石榴,连吃带吐,小灰猫有家不能回,气的在屋顶上破口大骂。


    燕屹不爱吃石榴,要去二堂沐浴更衣,边走边道:“等我来吃晚饭。”


    琢云点头,叫留芳拿个空碗来,拿起一个石榴进屋,坐在四方桌边,抽出黄铜小刀,切去头尾,再沿经线破开,掰成四瓣,放在桌上。


    放下石榴,她拿帕子擦干净刀,插回腰间,拿起一瓣石榴,一粒一粒剥下来,放入碗中。


    她喜欢剥石榴。


    重复、不断重复,可以暂时隔绝外面的声音、琐碎事情,连自己脑海中的思绪也可以隔绝。


    留芳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她抄起一块抹布,擦檐柱上的猫毛,走到大黄沙缸前,刚要去拿葫芦瓢,大嗓门就伸手舀了水,给她淋水。


    她搓干净帕子,再擦一遍,随后抓起一把竹笤帚,连同小孩和石榴籽一并扫进园子里,维持了廊下的清静。


    把笤帚倚在耳房,她两手在腹围上一抹,去大厨房安排晚饭,琢云和燕屹吃完,双双坐在椅子里不动弹。


    琢云剥石榴,燕屹看小报,小报自从不造谣后,看起来索然无味,看到一半,他扭头看向门外。


    晚饭时下了一场急雨,园子里暗沉沉的,湿漉漉的,潮湿的气息往上升腾,从人到草木都得以喘息。


    风清润、柔和,不似白日那般肃杀,吹进道袍衣袖,抚臂而上,静而且凉,让人恨不能长长久久地坐下去。


    他转回头,安安生生看完小报,放下小报,抓起一把石榴籽塞进嘴里,然后把骨头吐进渣斗中。


    琢云剥完最后一个石榴,洗手擦干:“吃完饭四刻了。”


    燕屹点头:“出去?”


    “不是,练一练。”她走到廊下,抻开手脚,随后走下石阶,在小径上气沉丹田,抱起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往六角亭走。


    燕屹跟过去,找到一块稍小的石头,扎个马步抱起来,跟在她身后,练腰马合一的整劲。


    千锤百炼,方能成就她的身手和底气。


    琢云走到六角亭边,缓慢蹲身,无声无息将假山石放下,手指从石头孔洞里出来,拍打身上灰尘。


    燕屹不能举重若轻,把石头放的震天响,气喘如牛,一口气没喘匀,大嗓门骑在墙上,“咚”地往下跳,落在垒好的石头上。


    “二姐!”大嗓门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儿哭腔。


    燕屹拍去手上碎屑:“让孙家人揍了?”


    大嗓门摇头,走到琢云跟前,:“二姐,人……少了……”


    他垂头思索:“好像是少了一个,也可能是两个。”


    今天更一章,颈椎病犯了


    第178章 祠堂


    孩子丢了。


    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大嗓门说不清楚,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五岁上下的跟屁虫。


    琢云负手站在祠堂外。


    两盏红纱竹灯,照亮黑字匾额,上书“燕氏宗祠”四个字,落下庄严肃穆的黑影,重压在琢云身上,她没有躲避、走动,站的像是苍松翠柏,撑着祠堂门面。


    燕夫人带着祠堂钥匙,匆忙赶来,琢云行礼叫一声“母亲”,让到一旁。


    燕夫人拎着一串钥匙,抓起其中一枚,往锁孔里怼,一下没有插进去,重新再插,转了两下,却没转动,她手忙脚乱拔出来:“火!”


    提灯的丫鬟连忙把灯笼提起来,照的更近,她看一眼锁,是吉字型锁,慌忙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锁。


    嬷嬷接过锁钥,燕夫人指挥她们进去擦拭浮尘:“琢云,进去坐。”


    琢云大步流星走进祠堂,坐在左侧首位,燕夫人气的坐不住,踩着脚踏,从神龛后方的高橱上取出族谱,揭开油纸,将族谱放在香炉前。


    还没打开,祠堂外传来拖沓纷乱的脚步声、孩子的嘟囔声、嬉笑声、燕松的呵斥声,还有燕屹不堪其扰的“闭嘴”。


    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燕屹先迈过门槛,坐到琢云身边,燕松紧随其后,灰溜溜看一眼叉着腰满脸怒气的大嫂,上前点起三炷香,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中。


    孩子们也挤进来,张嘴就喊,喊“伯母”、“祖母”、“姑姑”、“二姐”,张口就来,“嗡嗡”作响。


    燕夫人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看一眼灵位,认为燕家祖宗若是地下有灵,此刻也要在坟前贴一个“滚”字。


    声音渐渐小下来,琢云指着族谱:“念,念一个,走一个。”


    燕松赶紧翻开族谱,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好些叫琢云做“姑姑”的孩子,不仅不应该叫“姑姑”,琢云还应该管他们叫“小叔”和“姑姑”,喊祖母的也不该喊祖母,应该叫大嫂。


    族谱念完,燕松微微张嘴,看着再次变得空荡荡的祠堂,本能看向琢云:“少了三个。”


    他首先感到了茫然。


    二房擅长繁衍,繁衍之后,就如释重负地交给丫鬟、奶娘、嬷嬷、生母照顾。


    燕松、死掉的燕玟、燕鸿运全都没有挑起过做父亲的重担,他们只感觉孩子很多,无边无际。


    茫然过后才是慌乱——乱也乱的有限,因为感情稀薄,丢的三个,有两个是燕鸿运的,有一个是燕玟的。


    慌乱之后,他毫无头绪地问:“这可怎么办?”


    燕夫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到燕松鼻子上:“你跟你哥一个样!”


    燕松顿觉受到莫大侮辱,拨开燕夫人的手,又因为去布库、都茶库盘了一天的库,疲惫不堪,无力反驳:“那我去报案、夜里不能击鼓,我直接去找刘府尹,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燕屹打断他:“二叔骑我的马,去府尹衙门角门,敲门叫门子,给两钱银子做为门包,让门子去找刑名师爷,派出衙役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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