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44页
    正将低声道:“外一指挥使今晚出了京,分头去八个铸钱监。”


    “纸场那里什么情形?”


    “纸场不铸币,只在码头进出货,混在各种货物里,属下在鬼市里走一遭,发现纸场假铜钱一事,鬼市里早有人知道。”


    “鬼市里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通,脑子也活,别再去打探,免得打草惊蛇。”


    “是。”


    “账本在哪里?”


    “没有发现。”


    “先找账本。”


    “是。”


    正将应声,告辞要走,沈彬叫住他,沉默片刻:“派个手脚伶俐的人,盯住燕曹司。”


    白天琢云问他的问题,由不得他不深思。


    正将蹙眉:“她不好盯。”


    “不盯她的人,看住她的家,看她何时出入,和什么人来往。”


    “是。”


    “你再回去查,纸场一事,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是。”


    正将离去,沈彬站在原地,心神不定,那句“没有指挥使”盘桓在他心头,像谶语,布满阴霾,挥之不散,令他后背发寒。


    他不由打了个喷嚏,急忙拢紧鹤氅,快步回屋去了。


    在天色发青,即将泛白之际,琢云游魂一样潜回家中,倒头睡下,卯时起来,洗漱更衣,穿上她那一身绿色宽袍大袖官服,出门去严禁司补觉,在角门外馄饨摊子上,发现了盯梢她的长行。


    她改变行踪,下值后先回一趟家,再避人耳目,鬼魅一般潜去沈宅。


    如此昼伏夜出,到十月十七日,她因吃了过多橘子而发黄的脸重新苍白,天也彻底冷下去。


    京都气氛祥和,朝堂之上,皇帝拔擢贤能,引入清流,太子、皇后两党仅是不痛不痒的互相诋毁、攻击,搅弄的乌烟瘴气,并没有动刀动枪。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股汹涌暗流藏在地下,即将抵达城郭,淹没太平盛世,带来一场血光之灾。


    十七日夜里子时,沈彬屋中点灯,让人牵马,侍妾取来铁甲、笠子,服侍他穿戴。


    琢云看在眼中,目光变得冷漠无情,翻下屋顶,奔向永胜水门外纸场。


    城门外月亮冷白,道路泥泞,地上有太平车车辙,她踩碎冻硬了的枯草,沿着这条路走出去两里地,道路两侧堆积的废弃石料、树根渐多,垩灰水流的满地都是,纸场近在咫尺


    她围着外墙,先转一圈。


    外头看是大门、倒座房连接着大围墙,东面是成片的林子,西边有座八丈高的望火楼。


    她从西侧攀上大围墙,靠近倒座房,手指插进博风板梅花钉孔洞中,运劲上攀,无声无息攀上屋顶,连浮尘也甚少。


    人稳稳蹲上垂脊,爬上正脊,蹲身在脊兽后头,她放出目光,看纸场内情形。


    一条水渠贯通东西,纸场就坐落在水渠之上。


    水渠将纸场分为南北两部分,又从水渠分出去数条排水沟,包围南边的摊晒场、沤料池、蒸料皮镬、灰浆池、抄纸房、焙纸房、灰坑、水井。


    有人拖着青竹,抛入沤料池,“轰”一声重响,水声四起,回声空洞,逐渐消散。


    水声、柴火声、劈竹料声、沤料声,日夜不歇,加上沤料、烧火、生纸产生的气味,遮盖住了北边群屋发出的声音和味道。


    第60章 等


    纸场北面,两个打手虎背熊腰、筋肉遒劲,腰挂长刀,沿水渠来回巡视,牵三条身形瘦长、脊背高低起伏、肋骨突出的猎犬。


    “汪”一声凶恶吼叫,紧接着三条猎犬都叫起来,此起彼伏,长嘴朝向琢云方向。


    打手看向前院,上下逡巡,仔细查看,半晌之后,一人狠狠一拽狗绳,骂狗乱叫唤,另一人“嘘”一声,警惕起来。


    第一声狗叫后,琢云双腿勾住脊兽,人倒仰,后背离灰瓦一指宽时收势,短衫紧贴前胸,后背衣料垂向瓦片,无声拂动,脖颈、躯干紧绷坚硬,额上青筋暴起。


    犬吠声不断,她轻放身体,后脑勺先落,放软脖颈、松懈双肩、脊骨一节节下落,臀腿悄然贴向瓦片,双脚仍勾住脊兽,如浮萍贴水,寂静无声。


    狗叫声慢慢低下去。


    四刻后,北面门洞有人喊两个打手换岗吃饭,“咚咚”两声,是有人把骨头丢到夯实的地面上,狗又争抢起来,开始龇牙咧嘴地撕咬叫唤,夹杂着笑骂声。


    琢云趁乱松开双脚,翻身坐起,蹲步前行,在垂脊边纵身下落,坠如流星,站定在东边围墙与倒座房侧面夹缝中。


    她避开望火楼窥视,收敛呼吸,晃眼间已到北面群房与大围墙夹缝中。


    狗还在争斗,她再度纵上屋顶,沿着群房正脊,一路向北飞纵,北面群房布局尽收眼中。


    两进院落的布局。


    第一进院中堆满铜钱,打手手持马鞭,放声喝骂,屋中沙沙声做响,坐满女子,用锉刀、木棍打磨铜钱,人人鸠形鹄面,目光呆滞,与屋中墙壁窗棱、桌椅板凳无二。


    第二进有大水池,池中泡着铜钱。


    再往后,是茅房和后罩房。


    有两个打手从污秽拥挤的后罩房中拖出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那女子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歇一天......半天......实在是干不动了。”


    打手一路把人拖到池边,丢进水中,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纸场南面,尚是人间,一渠之隔,便是炼狱。


    正是杀人之处。


    琢云查看完,心中有数——看见的打手有三十一人,猎犬十二条。


    她翻出纸场,脚踏实地,开始向望火楼而去——望火楼上,必然已由严禁司接手,她要杀人灭口。


    望火楼上,李玄麟坐在圈椅中,看琢云连纵带跃,轻若飞蓬,迅速靠近。


    他头裹青纱幅巾,幅巾在脑后穿过鱼莲纹玉巾环,巾尾长垂,穿交领窄袖白衫,腰间挂鱼袋、玉佩,外罩靛蓝色鹤氅,长至足踝,大袖垂地,胸前衿带系束,双手交叠在腹前,隐约可见袖内一串玉珠。


    他像是看戏的人,浸在五光十色中,任由戏台上戏子登场唱曲,神情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


    他看琢云纵跃的姿势,带着野性和贪婪,不由想起十一岁那年六月初一。


    那日他在酉时回伏犀别庄,撑开支摘窗,支走内侍,栓上正门,摆出南酥锅巴、生糖糕、巴子肉、酥骨鱼,又将冰雪元子放入青铜冰鉴中,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等。


    他等挚友、密友。


    亥时,琢云就以这纵跃的姿态到窗外,翻窗入内,头发蓬乱,手中抱一大捧新鲜莲蓬,短衫、鞋底、裤腿沾着泥,在地上踩出泥脚印,把莲蓬塞进他怀里:“呐。”


    年幼时她已经非常好看,眉目乌黑,嘴唇红润,像花瓣一般,野性、灵气、朝气全在忽闪忽闪的眼睛里,没有人可以与她比肩。


    他放下莲蓬,给她端出来冰雪丸子,冷霜在碗边凝结成细小水珠,往下滑落,她两手撑着桌沿,俯身低头,尖着嘴巴去嘬。


    李玄麟两手扳住她肩膀,把她扳起来,按进椅子里,给她汤匙,低声道:“舀着吃。”


    勺子碰在碗上,清脆作响,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冰水,筷子拿的长短不一,吃酥骨鱼“叭叭”有声,他见缝插针,教她食不可有声、鱼肉毋反、毋流歠,并且不厌其烦,一直重复,准备说上千万遍,说到天荒地老。


    她脾气乖戾、暴虐、野性难驯,倔成一头活驴,肉身沉甸甸的,灵魂是狂风骤雨、烈日骄阳,倘若任由师父们教导,磨去她的人性,她会彻底沦为野兽,失去灵魂,成为死士。


    琢云吃干抹净,打个饱嗝,安静温顺,趴在桌子上问他:“我给你编的草蚱蜢黄了吗?”


    “黄了。”他撒谎。


    其实太子见他爱不释手,收走丢入水中,不见踪影。


    他收拾残局,食盒盖子“哐当”落在地上,门外立即响起叩门声,内侍肃然规劝:“大王白日读书、习骑射,十分劳累,明日还要习武,太子殿下本就不欲大王来别庄,大王还不好生将养,明日臣必定回禀殿下。”


    “知道了!”李玄麟温声回答。


    琢云脸色沉下去,一言不发离开,没再回来。


    他吃了整整一夜莲子,用衣物装好残渣,准备丢到窗外——莲蓬屋中没有,他无从分辩。


    直到寅时三刻,她背着一圈麻绳突然回来,叫他起床,他带上莲蓬残骸,翻窗出去,倒进池子里。


    琢云将麻绳结成两个圈:“腿。”


    李玄麟提起腿,塞进圈中,琢云背对他蹲下,两手伸进套着两条腿的圈子里——这样背人,能空出两只手来。


    麻绳勒着琢云肩膀,她双膝微屈,吞声用力,托起李玄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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