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事司京都指挥使,正七品。
书、张二人因为听不懂,神情类似于路边石墩子。
书田忍不住发问:“你们在大声密谋什么?”
燕屹用炸蟹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四个人埋头苦吃,书、张二人陆续吃撑,取出银剪、黄豆大秤砣的戥子、算盘,联袂算账。
燕屹一口气喝完一碗辣鱼羹,吃半个包子,额头上有了汗珠,他手掌在额头上一抹,往后靠在椅背上,喊书田:“饭算我账上。”
书田笑道:“一千五百文,谢谢屹哥,二姐明天晚上还来吃饭,我家里有好糟姜,我抱一瓮来。”
张保康称好银子:“你家糟姜不辣。”
“不辣?撒把胡椒你就辣了。”
“我家有姜辣萝卜,我带。”
“就许你对二姐献殷勤?你没二姐?”
燕屹发号施令:“滚!”
张、书携带银两,滚出门去,张保康奔去酒楼,让伙计过两刻到铺子里收拾碗筷。
燕屹端着酒盏,慢慢喝。
喝一口,他看一眼琢云。
琢云大口吃饭,吃饭时没声音,筷子上、碗边、桌边都很干净,吃的不快不慢,吃相很好,像被人反复纠正过后的吃相。
吃完,她捧着肚子打个饱嗝。
燕屹起身,拿来狗盆,小黑狗一瘸一拐跑过来,蹲坐在地,哼哼唧唧,昂首等待。
他倒上一盆残羹剩饭,放到桌边,小狗一头拱进饭里,吃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已经饿了八辈子。
伙计进来收走酒楼用具,为了额外的十文赏钱,把铺子里的碗筷一并收走,洗刷干净,明天一早再送来,并用一块抹布疯狂擦桌,擦的油光锃亮,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燕屹送走伙计,搬起门板,一块块插入门槽,用横板顶住,从柜子里取出后门挂的大锁,扭头看琢云:“回去?”
“走。”
琢云蹲身,扎个马步,摸一把小黑狗,和燕屹从后门出去。
一场雨冲的街道洁净湿润,满目灯火,修磨刀剪的匠人站在表木内,大声吆喝“磨刀剪磨镜子”,三四岁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学舌,也大声喊“磨镜”。
纨绔子弟锦衣华服,在街上一字排开,放声高歌,无忧无虑。
有小孩跟在父母身后嚎啕大哭,诘问母亲为什么不给他生个妹妹,当父亲的连笑带骂,薅着小孩归家,母亲“喔喔喔”地哄怀里小婴儿。
内城门前有人卖柑橘,琢云驻足,看橘子拳头大一个,皮色金黄,气味清香酸甜。
小贩指着最中间大竹笼里的柑橘:“这是太湖柑橘——”
琢云打断他:“就要这个,要一笼。”
小贩喜的褶皱里都是笑,点头哈腰:“一笼一百斤,一千五百钱。”
燕屹在一旁掏银子,小贩收了钱,仔仔细细把竹笼盖上,用麻绳捆住,以免滚落。
琢云单手提起这笼橘子,小贩“哎哟”一声,恭维道:“姑娘真是掌家的手,一百斤也这么轻松。”
燕屹抓住竹笼另一边,两人合力拎回家中,一路提进东园,放在廊下。
小灰猫立着耳朵在琢云身上嗅来嗅去,闻到狗味,扯着喉咙一通怒骂,拔腿就走。
留芳见这么大一竹笼橘子,连忙上前去:“姑娘要做蜜煎?”
琢云摇头:“吃新鲜的。”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留芳小心翼翼提了一嘴,“给夫人送点去行不行?”
“行,给祖父也送。”
“好,我另拿东西装,这竹笼编的真细致,别扔,留着能装不少东西。”
“好。”
留芳跑进耳房拿一只承盘,先装上一盘放进屋中,再去送礼,琢云进屋坐下,拿起一个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后指甲掐进橘子皮。
橘皮喷射出汁水,香气清新浓烈,带着酸甜味,在瞬间盖过屋中熏香,让人精神一振。
小灰猫正要和琢云冰释前嫌,在门槛处闻到浓烈橘皮气味,登时拉长了脸,决绝离去。
琢云细致地撕下白色经络,随后掰开两半,递一半给燕屹:“吃。”
她让燕屹吃,又拿一个开剥。
她剥光承盘中橘子,把橘皮堆到一起,俯身低头,鼻尖碰到橘皮上,不停地嗅,很爱这种暖洋洋的清新气味。
燕屹掰开一瓣橘子,看她手指上还染着金黄橘皮油脂,不由自主笑一下,把橘子撑进嗓子眼里。
琢云起身,走到净架前洗手,取下帕子擦干,随后将帕子随手搭在架子上:“纸场在哪里?”
燕屹站起来,准备回去:“永胜水门外,靠近码头,只有一家纸场,一看便是,你要去?”
“不去。”
“小心。”
琢云点头,目送燕屹离开,拿半个橘子慢慢吃,留芳回来时,她已经撑的往上返酸水。
留芳手里捧着一个黄釉小瓮,惊道:“姑娘怎么吃这么多橘子?”
“喜欢。”
留芳放下小瓮:“这是夫人给的一瓮肉珑松,说尝个新鲜。”
“知道了,你睡吧。”
“我收拾完就睡。”
琢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目养神,听留芳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擦桌子、收橘皮、添灯油、剪灯花、添香、倒水,琐碎、平凡、自在。
晚上再更一章
第59章 准备
一夜无事。
翌日卯时,琢云脸色发黄,去严禁司上值。
巳午相交之时,沈彬回严禁司,目光浑浊,叫琢云到大堂西边厅堂中,从椅子里起身,踱到门边,关上房门。
门隔绝天光,屋中晦暗不明。
琢云的官服落在铺子里,没穿,窄袖短衫外没有再穿褙子,双手抱胸,露出一截同样发黄的手腕。
她背向门口,凝神看地上地板一溜蚂蚁,蚂蚁昂着圆溜溜的黑脑袋,触角来回摆动,东碰西触。
肃杀秋风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一只飞蛾打着转,最后停在桌底。
沈彬回到她身前:“你怎么变黄了?”
“吃了橘子。”琢云回答。
“橘子?”
“是。”
沈彬靠近她,手里捏着一枚真铜钱,顶到手背指缝中,来回翻滚,眼睛没看琢云,只看手里铜钱:“我刚从宫里出来,查完银库失窃案,凳子——”
琢云打断他:“为何直接进宫向武副使金章泰请示,不报给亲事官都统制?”
沈彬一下想不起自己本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回答:“都统腿伤未愈。”
他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得寸进尺,紧挨着她:“文司比在武司轻松,只是没有上升的机会,燕鸿魁把你送进来,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往上走?”
不等琢云回答,他侧过头,向她耳朵吹一口热气:“在严禁司呆过的女将都知道,我乐于助人。”
琢云后退一步,语速很快:“怎么证明自己的功劳大小?”
沈彬再度逼近:“指挥使报文司,你们曹司核验,随书上奏,另有人复核发赏。”
琢云后退,没有给沈彬转动脑筋的时间:“若没有指挥使呢?”
“没有?”沈彬收起铜钱,上前一步,笑眯眯摸她的手,“那就要左手挚人头、右手挟生虏了。”
琢云抽手、后退:“战利品算不算?”
“算,”沈彬伸手一指她鼻尖,步子向她迈进,“欲擒故纵。”
“我为什么没有腰牌?”琢云已经退到门边。
“正将才有腰牌。”沈彬一下子扑过去,试图抱住琢云的腰,琢云“啪”地开门,侧步让路,沈彬撞向门槛,脚绊在门槛上,大头朝下,摔的五体投地。
等他爬起来,破口大骂时,琢云已经离开,去取会食,盛一碗粥,舀一碗炖菜。
炖菜是肉混着干菜,肉零星,干菜颜色乌黑,久熬不烂,边吃边抽丝,胜在量大。
她坐在廊下石阶上,先看别人吃,再自己吃。
又熬过半天,她下值,跟踪沈彬会外室,回沈宅,她再去常卖铺,吃一顿晚饭,让燕屹把自己的官服带回家去,重回开化院沈宅蹲守。
寅时,有装扮成倾脚头的正将佝偻着腰敲沈家开角门,进入宅院,在甬道上等候,沈彬披着鹤氅,趿拉着鞋,没有随从,也没提灯,摇身一变,从一个好色胖子,变成一只大号的夜枭,精神抖擞,目光炯炯,思绪如同钩爪,正一点点伸向纸场。
两人就在甬道上说话。
琢云就在甬道旁被槐树遮挡的屋脊上,已经守成一根枯枝,呼吸微弱漫长,和着鸟叫、风声、虫鸣,无人察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