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6页
    “是。”那个长相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摔到楼下的人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去,给刘童一个结案的借口,一个背锅的对象,一个赔偿的人选。


    剩下一个还跪着。


    李玄麟问:“沈观,为什么用弩?”


    沈观生的黑瘦,垂首解释:“殿下说不能失手,属下当时心急了。”


    李玄麟起身走到他跟前,一脚蹬在他心口上:“背弩是杀人器!这里靠近禁宫,人来人往的酒楼,非军营的地方出现弩,会让陛下怎么想?再查到你,又让陛下怎么想殿下?”


    这一脚,新仇旧恨——新仇是太子杀琢云,旧恨是太子杀欧阳家的小娘子。


    这一脚显露出他功夫上的底子,他几乎不动手,知道他会武功的人少之又少。


    用弩的人向后重重摔出去,胸前痛楚令他咬紧牙关,冷汗淋漓,爬起来重新跪好,他感到头上笼罩了死亡的阴影。


    他把事情闹大了。


    哪怕砸掉这间新建的酒楼,也比不上一支弩箭的事大。


    不管刘童怎么遮掩,都有人看见打斗情形,他给太子带来了麻烦。


    李玄麟平息气息——沈观很忠诚,很有用,强弓硬弩在他手里如同玩物。


    他在脑子里仔细研究沈观生平,回想他的一言一行,随后柔和目光,蹲身和沈观对视,伸手整理他脏乱的衣襟:“殿下的意思,让弩箭一事,从你这里断开,众多门客里,太子最喜欢你,若非情势所逼,他不会这么对你,你别怨恨他。”


    沈观哆嗦了一下,声音颤抖:“属下明白。”


    他小心翼翼脱下外衫,解开腰间连接到双肩、背弩的绳索,再忍痛取下背弩,放在膝上轻轻抚摸,最后他把背弩放在地上,转向东边磕头,神情趋于平和:“属下叩谢太子。”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刀尖对准自己腹部,想用尽全力,把刀送到腹中去,蓄势待发之际,又本能的收力——李玄麟在瞬间捕捉到他的求生欲。


    他很少事前谋划,人是无法预料的,就像路上一个人分明要走到对面去,仍然会莫名在半道突然折返——他更多的是事事留意,时时观察。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沈观积蓄勇气,视死如归,高抬刀,重下手,在刀尖触到腹部的一瞬,李玄麟忽然捏住他的手腕,按在内关穴上,沈观手腕剧痛,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满头大汗,张着嘴看向李玄麟,视死如归的勇气烟消云散,脊梁一下软下来,胸前刺痛席卷而来,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屋中静极了,内侍的眼睛是傀儡戏人偶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毛骨悚然。


    第22章 归家


    “郡、郡王?”沈观哆嗦起来。


    李玄麟松开手,站起来掏出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完虚无的灰尘后,他把帕子扔到地上:“我刚才看到你的背弩可以连发六箭,一般的背弩最多能发三箭,可有图纸留下?”


    他的语气有所变化,从无可奈何的惋惜变成的温和有力,能够让任何人依靠——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子,更值得依靠。


    沈观抬头看他,死里逃生的狂热喜悦席卷而来,哪怕只是暂时的逃脱,刀还在他脖颈上悬而未决。


    他对太子的忠心生出枝蔓,攀爬向李玄麟,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太子李震鳞,与永嘉郡王李玄麟,二者为一体,只有等到这两人分道扬镳时,他才会生出分别心。


    “没、没有,我不会画。”他没有拿过笔,只会修造,不会在纸上涂抹。


    “你去伏犀山别庄,找王文珂,画出图纸,我进宫回太子,再做定夺。”


    “是,多谢郡王。”沈观磕头离去,只在屋子里留下血气——刀尖还是划破了皮。


    李玄麟难以忍受混杂的血气,径直走到窗边,亲手打起卷起竹帘,撑开窗,明亮的太阳光迅速打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凌厉的脸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襟上。


    太阳光用肃然的力量,刺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阴霾,金秋暖风强烈地吹入他鼻间,直达肺腑。


    迎着这样舒适的秋风,琢云和燕屹翻墙归家,燕屹少年意气全让铁锅盖住,没有半点出去时的利落。


    落到地上,他把锅从肩膀上解下来:“你说自己卖艺为生,那你的功夫是在戏班子里学的?”


    琢云点头:“是百戏班子,飞剑、戴竿、戏马、拳术、抛枪,还有拜象训犀,没有真功夫,一样都做不了。”


    “你在百戏班子里犯了什么天条,遭人追杀至此?”


    “叛主。”


    “离开就是叛主?”


    “对。”


    琢云走的很快,腿上蹭掉一块嫩肉,让她额头上出了汗,一路走到屋前。


    越兰坐在廊下帮着缝一只大锦袜,留芳也埋头缝另外一只,两人一边缝,一边低声说琢云的婚事。


    孙家庶子对琢云来说,还真是个好婚事,挑不出大毛病——只听说孙兆丰个子不是很高,和琢云站在一起并不登对。


    越兰换线,重新把针扎进锦袜里:“二姑娘嫁人,你还回茶水房去,那地方清闲。”


    “现在也不忙,”留芳快手快脚,已经缝好一只,“我还有点舍不得二姑娘。”


    她去茶水房,确实是轻省,以至于婆婆常捎话进来让她归家——出去交银子,再伺候婆婆,还有家里的小叔子——半大小子,一只麻布袜子都要她回去搓。


    她还不如在二姑娘这里清清静静——二姑娘看着凶,心里软。


    越兰点头:“大爷只怕也舍不得,他还是头一次给家里姊妹送东西。”


    两人听到脚步声,连忙把针线放进笸箩里,齐齐起身抬头,就见燕屹宛如一只黑乌龟,琢云像一只潦草野猫,联袂归来,仿佛两个强盗,强行闯入这个安宁富贵之地,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灰猫从桂树下起身,两只前爪往前伸,后背往下压,腹部伏在地上,身体抻的极长,抻过之后,“喵呜”一声,朝琢云跑来。


    越兰回神:“大爷,你的脸!我这就去拿药。”


    留芳赶紧道:“我们这里就有,要先拿花椒水擦一擦的。”


    燕屹其实不止脸痛,手腕也让琢云攥的连青带紫,但对着琢云,他满不在乎地摇头:“用不着,皮外伤。”


    越兰不敢强劝,忽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老太爷让你和二姑娘一起去他——”


    “不去。”燕屹卸下黑铁锅,往地上一放,轻车熟路进正屋,屋中晾着一壶沙糖金橘水,他提起壶,隔着虎嘴昂头大喝几口,喝完拿着壶没动。


    “这口锅正好。”留芳摆弄锅,小灰猫也觉得尺寸正好,试试探探要进去盘个窝。


    “去。”她用脚尖挑开灰猫,弯腰提锅,往东耳房拎。


    越兰拉住留芳,低声道:“你请二姑娘劝劝大爷,老太爷找,肯定是要事。”


    琢云听的一清二楚:“我也不去。”


    她往怀里一顿掏,掏出碎银子,放在留芳端着的锅里,随后迈过门槛,接在手中,“咕咚咕咚”喝去半壶。


    放下茶壶,燕屹一声不吭,已经走了。


    她走去西间换衣裳,留芳放下锅,先把碎银子装在荷包里,收到琢云枕头底下:“姑娘往后把这个荷包带上,买什么都方便。


    说完她从樟木箱子里找到一件松花色窄袖短褙子展开。


    琢云背过身去,顾忌着伤口,胳膊慢慢伸进袖子里,留芳整理后衣襟,转到她面前,给她系牙白色六褶裙。


    琢云穿戴妥当,坐在床边,撩起裤腿给大腿上抹太乙膏:“最近不出门,不用戴。”


    留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换下来的衣裳展开在衣竿上,细看划破的口子,是条横着的口子,补上去也容易叫人看出端倪,顿觉可惜。


    她快步出去,从笸箩里拿出几块样布回来:“姑娘出去时,夫人让针线房的人来量体,我让他们量了成衣铺的衣裳鞋子去,姑娘挑三个颜色,我这就送到针线房去。”


    琢云很快做出抉择,点出一样藕色,一样郁金色,一样鸦青色。


    留芳收起来,心想还是二姑娘好,既不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也不挑挑拣拣大半天,最后一样都看不上。


    她要出门去针线房,走到门槛边又回头:“姑娘,后天是中元节,你要不要烧冥钱?”


    府里有祭祀,但祭祀不到琢云的倒霉娘头上,琢云要烧,她就在园子前头摆张桌子,燃香供奉。


    “烧。”


    “莲花灯呢,做几盏在湖里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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