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恶燕_坠欢可拾 > 第15页
    窗边立着两个泥雕木塑般的内侍,和屋中落地纱灯无异,在那阴暗的角落中,也站着人,不知深浅,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四方桌正前方,李玄麟坐在太师椅中,人微微前倾,头戴莲花冠,穿件紫色圆领小袖长衫,在他身上看着甚是单寒,两手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在胸前,面如冠玉,眼带幽光,气度冲和,端的风雅从容。


    在他下首,刘童满脸惊诧,看少男少女,碎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衣衫滚出褶皱,灰尘、汗水、血迹一样不少,就这么闯了进来。


    “开窗。”


    李玄麟一声令下,内侍活过来,卷起竹帘,支开上段窗页,热风卷着烈日扑进来,掠过李玄麟发丝:“原来是燕二姑娘,这位我记得是燕家大爷。”


    细细灰尘在光线里翻滚如金蟹,琢云和燕屹双双行礼。


    刘童一直觑着李玄麟脸色,见他细微变化,眉骨压眼,恐怕是接连被惊扰,心中已经不快,不由想起身告辞,但李玄麟没开口,他不敢轻举妄动。


    李玄麟起身——刘童也赶忙起身,退到一旁。


    他走到琢云身边,伸手按在她后背上,推她到椅子旁,一只手抽出椅子,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置若罔闻,一只手按在她后脖颈上,压迫她低了头,再用力,按着她坐进椅子里。


    琢云坐下后,李玄麟笑看燕屹:“燕家小爷,请坐。”


    燕屹目光再度和李玄麟交汇,他年纪比李玄麟小一大截,但毫无畏惧之意,旁若无人落座。


    一个男人、一个少年,彼此客气疏离,仿佛有种动物性,才一见面就知道彼此是敌人。


    李玄麟坐下,半边身体沐浴在阳光下,另外一半还在暗处,取下了佛珠手串,指甲摁在佛珠上,指甲因为用力有一些发白:“劳烦刘府尹出去看看。”


    刘童阿谀奉承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李、燕二人一个对视,他就感觉气氛剑拔弩张,听李玄麟差遣他出去,如蒙大赦,溜之大吉。


    刘童一走,场面更加冷清——他哪怕不说话,一举一动,都是普通人会做出的反应,让其他人有身处人世间之感。


    李玄麟含笑道:“你们姐弟俩,看着没有相似之处。”


    琢云点头:“他像他的娘,我像我的娘。”


    李玄麟转动佛珠:“你们在和谁打架?”


    琢云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我打架,是他,他帮巍子豪造假画,让人逮住了往死里打。”


    燕屹挑眉,坐姿散漫,并不热衷向李玄麟搭话,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琢云那只干燥纤细的手,堂而皇之地附和她:“对,是我,我害怕。”


    李玄麟笑——笑容像浮冰,一碰就碎:“既然害怕就在这里多等一等,吃过午饭再出去。”


    他随手招来一个内侍:“上菜。”


    内侍出门办事,李玄麟执壶,亲自给燕屹倒茶。


    燕屹不得不松开琢云的手,去接茶盏。


    李玄麟给琢云也倒一盏:“没想到你们姐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已经好到这种程度。”


    琢云回答:“投缘。”


    她的回答让李玄麟有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嘴之感。


    燕屹不禁想笑,分不清是看李玄麟吃瘪想笑,还是琢云一本正经的胡扯好笑。


    “哪一方面投缘?”


    “他好看。”


    “咳——”燕屹一口茶刚往下咽,顿时呛的七荤八素,起身面向墙壁,掏帕子掩住嘴,弯着腰“吭吭”地咳嗽,咳的面红耳赤,一直红到耳朵根。


    李玄麟执壶的手一顿,壶嘴里出来的娟娟细流泼洒到茶杯外,他放下壶,让内侍上前清理。


    内侍一边奋力擦去桌上水渍,一边用余光看刚转过身来的燕屹,究竟是美到何种程度。


    李玄麟笑道:“确实是好看。”


    琢云点头:“他要是个乖孩子,配着这张脸,就乏善可陈,偏偏他不是,内里和外在有差别,就很美。”


    燕屹重新坐下:“那我只做坏事?”


    “随你。”


    “那燕家就容不下我了。”


    李玄麟冷眼旁观他二人说俏皮话,呼吸在太阳下变得格外干燥,凝结成一把刀,进入鼻腔、咽喉,直达肺腑,加重了他的不适。


    茶点撤下去,饭菜上的很快,非常工整地摆在桌子上,碗边干干净净,碗底不见一丁点油渍,白瓷碗上的花纹都朝向人的方向,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哪怕别的地方已经乱成一锅粥,李玄麟这里总是格外整洁干净。


    李玄麟喜欢秩序,不喜欢混乱和破坏,但琢云和燕屹显然不受他的束缚,一个低头扒裙子上的破口,看自己的皮外伤,一个坐的四仰八叉,豪无规矩。


    尝菜内侍上前尝菜,等待片刻,李玄麟拿起筷子,三人各怀心思开吃,吃过饭,琢云一句多话也没有,起身就告辞。


    第21章 善后


    琢云和燕屹大摇大摆,走出酒楼,上了大街。


    谁也没提李玄麟,谁也没提刺杀。


    太阳光灼热,琢云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对跟踪她的罗九经并不在意,和燕屹去银楼,把交子换成一个一个的小银子,再去买铁锅。


    燕屹拴好绳子,把大铁锅像王八壳一样背在背上,看琢云付钱。


    琢云好像从来没有买过东西。


    她知道需要付钱,但不问价,只是把一个小银子递过去,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一个。


    掌柜的拿着一两重的小银子,秤一秤,放在嘴里咬上一口,看到牙印后眉开眼笑收进钱匣,见琢云转身就要走,抓着碎银子准备掏出来的手立马放下。


    燕屹伸手拦住琢云,另一只手手指骨节敲在柜台上,“咚咚”两声,随后手肘撑上柜台,上半身靠近掌柜,目光危险,语气冷淡:“不该拿的别拿。”


    “看我这脑子,”掌柜的很识趣,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忘了,忘了。”


    他用剪刀绞银子,秤了七钱交给燕屹:“这么大的锅,成本都是这个价了,别人来买都不是这个价,可别告诉别人。”


    燕屹一把抓在手里,塞给琢云:“走。”


    罗九经看他们两个人买好锅,大步流星往燕家走,自己也回去禀报李玄麟。


    酒楼彻底平静,衙役在一楼来回查问,护卫一个接一个,驻扎在三楼。


    李玄麟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午后阳光斜射着他,刻出他的轮廓、眉骨、鼻梁,天人眉宇初见端倪。


    脸色白,手也白,搭在扶手上,手串戴回手腕上,也随着他一同静止,唯有腰间翠玉环上雕刻的展翅喜鹊,折射出数点灵光。


    他在等屋中气味消散,那两个人带走了声音和动作,遗留下混乱的气味,现在气味逐渐消减,只剩下血腥气了。


    桌上放着刘童送来的两根短箭,以及在短时间内,他让人给太子传信,太子送回来的只言片语——灭口。


    桌前跪着两个失败者,一人伤了腿,神色还算安稳,一人神情痛苦,一只手捂着胸口,是拿背弩射琢云的人,胸骨让琢云踹断一根。


    罗九经进门,他抬起眼皮,轻描淡写扫一眼,听罗九经说那两个人合伙买铁锅,并未再生事端。


    “关窗。”李玄麟动了动手指。


    窗关上,竹帘放下,屋中一块一块暗下来。


    内侍成双成对,立在屋中,是太子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琢磨李玄麟说的每一个字,他见的每一个人,因此他不见天日,隐藏起脸上细微表情,避免太子歇斯底里的窥视。


    他端起茶盏喝茶,却没办法咽下,对太子的隔阂和敌意,因不能展露分毫,便在心里满出来,塞满五脏六腑。


    太满了,满到一些话在里面“汩汩”作响,冒着黑泡,时不时出现在他耳中。


    “永嘉郡王四岁入东宫,与太子卧起数十载,公卿皆有风言,理应出阁别居。”


    “郡王虽有为太子尝毒之功,但逾制遣用东宫属官,日久恐以兄弟之情挟制储君。”


    “太子独厚郡王,郡王多病,太子为其摩心,每与床前静言,达旦不寝,乃有蜚语,郡王既知所过,缘何不改,尽早婚娶?”


    太子在他最弱小时抚育了他,对他并没有掠夺和欺压,只是多疑、依赖,但他身处其中,就像睡在一张窄小短床上,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展,深感窒息。


    他用冷冰冰、干巴巴的铁律维持自己的理智,在不断崩溃绝望中重铸,现在屋内暗下来,他的心也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审问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东围,你去衙门投案,认下推倒座屏的事,让刘童往巍子豪、燕屹和假画上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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