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日迟迟_临一岁 > 第27页
    “神女殿下实在是过誉了,受之有愧。”江海川目光微微垂了下来,似是回忆着什么:“这不过是在下应当履行的职责。在下所能做的不多,只愿能够守住这广陵城,让此世能多一隅黄沙无法浸漫的归所。”


    怀春看着她,目光略带惊诧,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正经地回应这一番话。但不等她多想,思绪便被打断了。


    “铁龙!”江海川打了个响指,“去把神女殿下的马牵来。”她转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抱歉,目前确实抽不出什么人手,调不出马车来接您,只能麻烦二位自行骑马离开了。我会命人通知悦来居那边的人,二位只管过去便是。”


    “无妨。今日多谢江帮主尽地主之谊了。”怀春微微点头。


    金胜昔脑袋在她肩头一点一点,似要睡过去了。


    等马匹被牵来,她才被怀春拍醒,迷瞪瞪地上马。


    “等等。”江海川开口喊住二人,“殿下。”


    “嗯?”金胜昔被她这一声喊得多了几分清醒,侧目过去看她。


    江海川说:“凌霜姑娘好了不少,近来也能尝试着下地了。如果您在塔上缺人照顾,不妨将她带上吧。”


    这下金胜昔切实吃了一惊。她甚至忘了道谢,只是微微应了声,顺带多打量了江海川两眼,生怕她真被邪祟换了芯子。


    随马蹄声渐响,二人里江海川距离愈远,拐过一个弯后,后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金胜昔回过头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见分毫方才瞌睡的影子。


    她附在怀春耳旁轻声道:“我想起来她是谁了。”声音几乎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


    怀春控制马绳疾驰,微不可查地低低应了声:“回去再说。”


    二人直奔悦来居,银杏搀扶着凌霜,牵着马匹,早早地在楼下候着了。等到回到塔下时,早过了夜上三更。


    凌霜腿脚不便,便安排了她在塔下耳房,暂时与小竹银杏住在一块。


    重新回到怀春那散着芬香的小床旁,金胜昔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疲惫感漫上来,她从未如此想倒头就睡。


    “换了衣服再上床。”换好衣服的怀春拽住马上要倒上床的她,再扔给她一套衣服。“小竹打了水,顺便再擦擦身子,跑了一天,出了一身臭汗,脏兮兮的。”


    “怀春……”金胜昔可怜巴巴要来蹭她,被怀春意志力坚定地推开了,这是铁了心一定要她换。


    塔上自金胜昔来了,便专门用屏风隔出了一方更衣的空间。金胜昔用水简单洗了洗,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抱着脏衣裳出来时,怀春正提着那一盏照明的小灯,看样子正准备吹熄。


    她身量单薄,在缱绻的灯火下仿佛薄得透光。光晕将她的线条揉得模糊,因而显得柔和。


    金胜昔的视线落在她微垂着的眼睫,后者定定地凝视着那盏灯,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被她的动静打断了思绪,怀春最终还是伸手掀开灯罩,“呼”的一声,她轻轻将灯火吹熄。


    夜色的帷幕终于落进屋内,方才怀春的身影却似乎烫在金胜昔的眼前,久久散不去。


    一片昏黑中,怀春似乎转过身:“是不是累了?江海川的事不如等睡醒再和我说吧。”


    “不,”金胜昔用力闭了闭眼,方才随着江海川的话语而闪现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就现在说吧。”


    “或许当时的你久居护国寺,不曾听过此人的名讳。可在当年,作为镇国将军苏云身旁最得力的副将,江松清曾以独身率领一众铁骑荡涤边陲十三郡蛮夷的功绩,得到过我父皇的亲自褒奖。”


    “彼时苏云将军意外受伤,难以亲自上阵,只得坐镇军中。是江副将军率领的几千疲卒挡住了上万的蛮族士兵,以命相博才换来了退兵。此战几场战役中,百姓伤亡者寥寥,功绩不可谓不惊人,传回京城后,还曾引起过很长时间的轰动。”


    “不光是功绩惊人,最重要的是江松青副将军是个女人。那时我还很年幼,也听说过为了这次圣上的亲赏,朝廷一度因为她的性别吵得不可开交。”


    “但所幸,我父皇力排众议,亲自定下了这次封赏。”金胜昔说。她像背书似地抖出大段史实,说到这却有些吃力地皱起眉。


    那时的她过于年幼,所有的回忆都像浮在湍流上的薄纸片,就算打捞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早就被水泡得难以辨认。


    她有些迟缓地说了下去:“那场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我也在场,父皇褒奖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江松青那时说过的话。”


    宴会封赏环节,景隆帝特意提了她的名,江松清出列后单膝触地,铁甲磕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亮,一下就吸引了当时年幼的金胜昔的注意。


    那时的江松青,面颊还挂着箭镞擦伤未愈合的残疤。她班师回朝后甲胄都来不及卸去,风尘仆仆,满身狼狈,眼中却尽是意气风发。


    她垂着头,却不卑不亢道:“这不过是臣应当履行的职责。臣所能做的不多,只愿能够守住这大宋边陲,让此世能多一隅黄沙无法浸漫的归所。”


    短短一小段话,拽到让年幼的金胜昔能记上八百年。


    后来具体什么封赏,宴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金胜昔一概不记得了。唯独只有这段话,连同江松青那决绝坚定的面容,一起烫进了金胜昔脑海的最深处,再难忘却。


    江海川今晚提及它当然显得突兀,因为这段话本就不是出自她口。


    它归属于一位赤胆凌霄、却不幸英年早逝的女将,出自对方人生巅峰时期脱口而出的肺腑之言。


    那是属于江海川的亲生姊妹,她的亲姐姐江松青的话。


    第26章 尝试


    “所以,你的意思是,江海川与那位江副将是亲生姊妹?”怀春问。


    “不,也不一定是姐妹,但起码是有亲缘关系的。”金胜昔闭上眼,黑暗中江海川与江松清那两副相似的眉眼渐渐重合,几乎算得上如出一辙。


    “只是我直觉两人更像姐妹而已。不过具体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人一定有联系。”她说。


    “那如今江海川怎么会在广陵城?”怀春问,“既然是一家人,江松清又是镇国将军手下的人,江海川怎么也能算将军府的人吧。”


    “不清楚。”金胜昔思忖道,“或许与江松清当年逝世有关吧。”


    “……上床说。”怀春说。隔着一片黑暗,金胜昔辨不清她的面容,却也能感受到怀春此时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她手腕忽地一温,被怀春拉着上了床。


    金胜昔蹬掉鞋袜,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声音都被泡得绵软:“我当时年幼,许多事都一知半解,经那次一鸣惊人后,江松清就被荣封了忠勇伯。按理来说,江松清以少胜多,重挫边陲蛮族,为大宋换来了几年安宁,此等功劳被封作伯也是中规中矩,但架不住江松清是个女人,据说朝廷还是因此事吵了有半年之久。”


    “我父皇本想升任她为某边镇总兵,接替原属于镇国将军的部分防区,但被她坚决地婉拒了。”金胜昔叹道。


    “她这么做是对的。”怀春道,“景隆帝不可能直接给她封侯,那才是真的一步登天,但封伯多少有些微妙,只好划些实权给她。可这实权断然是不能接的。”


    “是的,”金胜昔脑袋埋进了被子,她表示认同地点头,点得一拱一拱,声音从被窝里闷响出来:“她要是接了,苏云的旧部会怎么看她?恐怕只能是忘恩负义、一个趁主帅受伤而上位的‘叛徒’。况且她是由苏云一手提拔上来的,本就没什么深厚背景,真当上了地区的军事长官,拿什么来和地方官打交道?”


    “所以我父皇换了个方式。”金胜昔说,“他没再给江松清授予特定官职,而是任命她为‘钦差巡查’,平日里主要负责代替皇帝巡视各地军镇。”


    这个身份可大可小,全凭景隆帝信任。江松清是个很聪明的人,金胜昔不信她看不出景隆帝提供给她条条看似光明的大道,底下潜藏无数等着要她命的豺狼虎豹。


    可她还能怎么选?她没得选了。


    景隆帝能容忍她拂一次脸面,难道还能容忍她接二连三地将自己的脸面摔在地上吗?


    所以江松清最终还是接旨了。


    “景隆六年间,江松清在南方外出巡查期间遭遇地方暴乱。传回京城的信息少之又少,其中有关具体情况的信息更是被压得很死,后来我因为好奇也尝试打听了一些,但因为年份久远外加知情者少,仅能得知她在这场暴乱中意外丧命。”金胜昔说。


    “怎么这么草率?”怀春问。她有些不解地扯了扯被子。


    是啊,怎么这么草率?


    相比于江松清堪称浓墨重彩、扶摇直上的前半生,她的死显得过于简单且轻率。甚至像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的话本,在高潮过后草草紧接了一个急转直下的坏结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