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日迟迟_临一岁 > 第12页
    “胜昔,乖,张嘴。”她净了遍手,取过一块折叠的厚布,轻轻掰开金胜昔的嘴,将厚布塞入她口中。


    金胜昔面色惨白如纸,已然神志不清,只是随着本能跟从怀春的动作,乖乖咬住了折布。


    怀春深吸一口气,竭力遏制住指尖的震颤。她用滚水浸透的布巾仔细而迅速地擦拭了创口边缘,又取了小刀,在一旁的烛火边燎了燎。


    “胜昔,听得见吗?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怀春轻柔地说。


    话音未落,刀尖便切入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因着没有麻药,金胜昔痛得忍不住呜咽起来,她不住地痉挛,连串的眼泪顺着眼角滚滚溺下,本能地扭着身子想逃离,却又被小竹死死摁住。


    “对不起。”怀春无声地说。浓郁的血腥味冲得她一阵头晕目眩,舌尖腥苦泛上来了,而她手却是极稳,动作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


    创口很快就被切开,鲜血很快涌出更多,怀春用干净布条按压,边用手探进去,用指尖感受了片刻。所幸,伤处在肺部附近,暂时没有伤及心脏。


    她摸了片刻,用了巧劲,以掩耳不及盗铃的速度将匕首往外一带。“噗嗤”一声,那把利刃脱离了血肉,被随手扔进铜盆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金胜昔痛醒了又痛晕了,她痛嚎了一声,身子彻底软了下来。胸前那个洞因着匕首拔出,挡无可挡,汩汩地冒起鲜血。


    怀春迅速地为她缝合,一旁的小竹单手抓过绷带和止血消炎的药粉,预备递给怀春。缝合很快完成,怀春额头已然沁出细汗,她将将大量药粉撒在绷带上,而后一圈圈一层层地用力缠上创口。


    血似乎止住了,不再以吓人的速度涌出。


    怀春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是跪了下来。她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冰凉到让她忍不住要呕吐。她一手撑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殿下!”小竹吓了一跳,绕过床要去扶她。


    “无事。”怀春说。她爬起身,“给殿下擦一下口鼻吧,血在脸上都结块了,醒了要不舒服的。”


    小竹应了声。


    二人都心知肚明,金胜昔能否醒来还是变数,但都默契地没提这种可能性。


    *


    金胜昔再醒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尤其是胸腔,疼得要炸开了。


    她睡在一张破草席上,环视屋内,陈设简陋而陌生。怀春正趴在她床头旁,看上去睡熟了。


    她想起身,一动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差点又晕过去了。


    怀春被她细微的动作惊醒,抽搐了一下,很快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红印,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金胜昔想笑,但看清怀春疲惫的神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后,她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怀春还穿着先前沾了血迹的素裙,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凝固成暗褐色的斑,看样子是几日没换过衣服了。她清醒得很快,随即哑声道:“殿下,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金胜昔一说话就会牵动到伤处,疼得厉害,她不得不气若游丝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小竹呢?”


    怀春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还在烧。她回答道:“小竹在屋外守着。这几日您老喝不进汤药,还是亲自喂比较放心。”


    她的手凉凉的,抚在额头上仿佛能把病热都驱赶掉。金胜昔闭着眼轻轻蹭了蹭,有些迷糊地喃喃:“怀春,手别收走,就放在额头上吧,好舒服。”


    怀春今日格外好说话,顺着她的话便将手盖在了额头上,好一会没吱声。金胜昔再看过去,却发现她眼圈红了。


    “……”怀春察觉她的目光,偏过头去,眼泪却止不住地砸下来。金胜昔慢慢地探过手去,被砸了个正着。泪珠落在手背上又重又烫,烧得她心慌慌。


    “怀春,你哭了。”她一字一句说得慢吞吞,“不要哭。”


    怀春不接话,也不肯把头偏回来。


    金胜昔昏迷了整整五日,期间高热不退,只能用汤药吊着命,还是小竹骑马回广陵城求的药,不过隐下了金胜昔受伤的事。江海川很是大方地给了草药,经怀春看过后,又煎成药汤给金胜昔服下了,进食也只能喂点米汤。


    金胜昔一直没动静,怀春几度以为她要挺不过来了,晚上睡觉也悬着心,不敢睡熟。


    好在金胜昔福大命大,撑了过来。如今既然已经醒来,说明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不过持续不断的高热也会要人性命,此时还算不得完全安全。


    金胜昔刚苏醒,强撑了一会精神,很快眼皮又开始发沉。她捉过怀春的手贴在脸上,含糊不清道:“先别走,别把我送回去。”


    “好,不走。”怀春轻声道。她指腹刚挨着金胜昔柔软而滚烫的脸颊,就像被电了一般,忍不住微微蜷了蜷。


    金胜昔有张漂亮脸蛋,此时双颊因发着高热微微泛着红晕,嘴唇也烧得嫣红,眼睫鸦羽似的铺盖着,更显姝丽到不可方物了。


    “……”怀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缩回手。


    她记得传言金胜昔的生母冯氏,出嫁前就曾因着外貌惊为天人,曾一时名动京城。只是可惜红颜薄命,在金胜昔年幼时便已早逝,景隆帝为着感怀发妻,后位至今还空置着。


    金胜昔遗传了她母亲的好颜色,生了一副昳丽而动人的面庞。也是因着这好颜色,旁人总觉得她是个美丽花瓶,而后会如同她母亲那般,借着瑰丽的面庞择一个好夫婿——不是又能如何?她总该要这样做。


    可怀春从不觉得金胜昔只会是美丽花瓶。


    金胜昔为人聪慧,待事敏锐又细致,心肠很软。八年前她南下,一夜断联,金胜昔却能硬生生耐下性子,隐忍筹备八年后一路追来淮州。


    表面来看,是金胜昔总追着怀春。实际在怀春看来,只不过是她懦弱,不敢向金胜昔多迈出一步罢了。


    她只能勉强算出身书香世家,祖辈都只当过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官,父亲甚至没有品级。怀春自幼便在与国脉相融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护国寺的人一路顺藤摸瓜,找上了她的父亲。


    因着急功近利,父亲在护国寺找上门后便迫不及待将她卖走,换来了当地县丞的官职。


    怀春这个名是进京前母亲给她改的,先前的名字是什么,怀春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临行前的那夜母亲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嘱咐她到了京城该注意的事项,面上带着她如今才看懂的怅然。


    那是怀春最后一次见她。


    第11章 大义


    进京以后,怀春时常想念她,想念家里,想念母亲托人给她打的秋千,想念家里她养的那条大黄狗,连带着想念了她家所在的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县城。


    学做神女的日子很苦,神女的规矩不比宫里头的少,甚至更甚。仪态只是基本,神女讲究沉稳,因半身连着国脉,情绪需一直保持平稳。神女还讲究纯洁无暇,所以需限制那些与旁人的不必要的接触,平日只能呆在守息塔里。


    一旦做不好,就要挨打。


    护国寺的住持一边用棍棒教育怀春,一边又和颜悦色地说这是为国之大义,为苍生太平,小怀春,你能懂吗?


    小怀春不懂。


    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年纪这么小的神女,身上的神女素袍还不合身,走起路来时常要被裙摆绊倒。她没听过大义,更不懂什么叫苍生,这些词汇咀嚼起来如同清汤挂面里下的野菜,泛着涩然而微苦的滋味。


    怀春只好囫囵吞枣般咽下,她怕离开家,也怕被打,而护国寺的一切中最令她恐惧的,还是守息塔顶那日日夜夜传来的哀嚎。


    她七岁那年,上上任神女逝世,比她早些进护国寺的姐姐被送入了守息塔,成为了新一任神女。


    自那以后,就像再没见过母亲那样,怀春也再没能见过她。


    她在学会怎样与人好好相识前,更先一步学会了怎么面对猝不及防的分别。


    因国脉反噬,新神女每夜都痛不欲生,凄厉的尖叫声顺着窗沿一路传到塔下,怀春每晚听着都害怕得睡不着觉。后来那扇窗被封死了,她只有侧耳细听,才能从夜风中捕捉到对方影影绰绰的叫喊声。


    怀春问住持:“做神女会很疼吗?”


    住持想了想,回答她:“神女殿下只是现在还有些不适应。”


    在怀春九岁那年,临近十岁生日的几天前,那位神女姐姐死了。看来她没能适应过来。


    据说是趁着送餐食的间隙,从其他窗子上一跃而下,死状极其惨烈,血溅当场。护国寺对外传是国脉反噬而亡。


    怀春第二日便被带上了守息塔。她犹记得自己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新奇,还是这姐姐带着她,一点点将那些事物说与她听。


    那位姐姐有张圆圆脸,因为神女讲究言行得体含蓄,所以她笑起来总是收敛又温和,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有双眯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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