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我不知护国寺在这八年是否有寻得新的神女人选。如今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以血为媒介,暂时安抚这些躁动的脉络了。”
金胜昔听着,收紧了环住她的手。
怀春瘦得像一片薄薄的纸,金胜昔不怕被她割伤,只觉拥上去唯恐把她揉皱,松开又唯恐她飘走。
周遭唯余风声和马蹄声,一时间二人都不在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高悬头顶,怀春终于勒住缰绳,马匹渐渐停了下来。
金胜昔跳下马,想搀扶怀春,却被对方拒绝了:“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不远处,是一座临着小溪的村落,依稀能瞧见有人在活动。金胜昔上前几步,发现面前的小溪早已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她弯下腰仔细查看,发现河底的螺壳都被晒脆了,伸手一碾就碎成了渣。
怀春也上前瞧了一眼:“这一带流量比较小的支流几乎都干涸了,村落要想用水都得去永济河打水,离得远的村落能搬的都搬了,不然打不着水,全村人都撑不住。”
“尽管如此,”怀春说,“永济运河的水位却还在不断下降。”
金胜昔垂头听着,绝望感便挡无可挡地攀上心头。
远处村落里有人发现了她们,兴奋地招呼着,一路小跑着过来:“神女殿下,您来了。”
“是神女殿下来了!”
“神女殿下!”
……
一群人听见呼声,也跟着乌泱泱地跑来,其中几乎全都是孩童,黢黑着一张小脸,兴奋地围着怀春团团转。
有个头发乱七八糟的小孩问:“神女殿下,这是新来的侍女姐姐吗?怎么没见过。”听声音,还是个小女孩。
怀春正欲回答,却被金胜昔打断:“是的,我就是新来的侍女姐姐。”
怀春不怎么讲话,却意外很受小孩子欢迎。她有一张无需挂笑也显得温柔的面庞,眉眼线条柔和,目光一垂下来便无端叫人心生亲近。
她们呆了会,听孩童鸟雀般叽叽喳喳地扯动扯西。半晌,怀春才道:“走吧。”
金胜昔见她眼中似盛着暖意,忍不住问:“不去村子里看看吗?”
怀春摇头:“不必,到这就够了。”她翻上马,“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她们一连去了几处村落,回程时已是太阳西沉,金胜昔揽着怀春的腰,后知后觉地读懂了清早怀春的那份犹豫。
并非所有人都欢迎怀春的到来。
后几个村落里的人大都冷眼睨着怀春,更有甚者,金胜昔听到他们冲怀春吐唾沫,压低声音暗骂怀春是“官府派来糊弄人的走狗”。尖刻的咒骂声断断续续地飘来,金胜昔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忍了几次后没能忍住,正想上前与人理论,却又被怀春攥住了手腕。分明力道不大,可一下就将金胜昔栓牢了。
“不。”怀春冲她摇头。
金胜昔咬着牙忍了下来。她心中暗道:“就该派人砍了你们的头!”脑补完便憋着气跟怀春走了。
她冲怀春嘟囔:“你就不怨吗?分明你是最……”
怀春说:“这有什么怨不怨的。”
金胜昔从后摸上她牵着缰绳的手,捂了半天却还是冰凉一片,她似是要较劲,不肯松开,闹了半天,两人的手都变得汗涔涔了。
怀春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先前不想您来,就是怕您会这样想。”
金胜昔说:“想也就想了,有什么可怕的。有些话我不好骂出口,怕伤你的脸面,最多也就心里骂骂。”
“不是这样的。”怀春说,却没解释到底是怎样的。
等回到了塔下,银杏已经提前打好水在塔下候着了,此时的水算得上稀缺资源,金胜昔看着人模人样的,实际也许久没好好洗过澡了。她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上捂了一身汗,正难受呢,看见水便乐颠颠地跑上前。
“怀春,借我件衣服吧。”金胜昔说。
怀春蹙了蹙眉:“您没准备换洗衣物吗?我记得您带了行囊来的。”
“可是我想穿你的。”金胜昔耍赖,“不要再叫什么殿下啊您啊的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何必要这么生分。”
怀春默了默,转头对银杏说:“去给殿下取一套我的常服吧。”
金胜昔不满地叫道:“怀春!”
第8章 哄骗
夜深,护国寺内,方丈院紧挨着佛堂,青松绿竹环绕,透过遮挡朝内望去,竟还亮着灯。
北厅内,玄明方丈饮了口面前的茶水,问:“先前派人去寻的准神女人选,可有着落?”
与他面谈的侍者跪坐在蒲团上,坐立难安:“人选并非没有,可在招入寺前都离奇暴毙了,官府也查不出问题,全称作是意外。经此几次,便再没有人家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入宫。”
玄明“啪”的一声放下茶杯,茶水溅上矮桌,他眼神阴翳道:“离奇,怎能说是离奇,这分明是龙椅上那位使的手段!遥想当年,人人为着攀附权贵,挤破头也想将女儿家的送入这护国寺,而如今这京都大街却人人都把这神女当徒有虚名的神婆。这都是那贪婪自私的孽种所为的啊!若不是他为了那……”
侍者忙躬身打断:“方丈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玄明冷冷哼笑,却还是停住了话头,他叹谓道:“今非昔比啊,这是要将神女传承连根掐掉,如今寺内宫人充侍,身为方丈,却连句话出口前都要再三思忖。”
他一口将杯中茶饮尽,眼中映着烛火跃动,泛出癫狂的冷光:“好一番过河拆桥啊!可这天下本该是神权皇室对分,若不是这皇位容不得女人,哪还轮得到他金氏称帝!”
前朝末期,神女威望素著,手握兵权驻守边疆的将军金青锋勾连护国寺,借神女威信打着“顺天命”的旗号一路从边疆杀入京都,这才攀上并坐稳了这龙椅。
可笑这大宋建国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削弱神权。
侍者不敢再多言,只是头紧紧贴地。
玄明还要再说,却忽闻北厅门被人叩响,他示意侍者前去开门,自己也起了身,迅速敛去面上怒容。
*
与江海川约定的三日之期一转眼就到了,这几日金胜昔都撒娇讨来了怀春的素袍穿,白日里便随着怀春骑着马到处跑,活脱脱活成了守息塔的二号神女。
天还没亮,江海川早早便坐着马车来到塔下,见金胜昔这一身打扮,颇为惊奇:“殿下打算转性留在这守息塔做神女了吗?”
“是啊,”金胜昔道,“本公主很喜欢怀春,已经不打算回京当公主了。回京的事再延一延吧。就是不知道江帮主能否将我那还留在漕帮的侍女也送来此处,神女殿下的侍女再好,终究也是比不上自己的贴心。”
江海川笑道:“公主倒是兴致高,对着我说笑呢。”
她看着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金胜昔知道江海川此行前来名义上虽是与自己的约定,实际是来探自己的口风,看怀春有没有透露广陵城中囤积粮草兵器之事。
估计此时看见金胜昔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正迷惑着,但又不敢轻易放下戒心。
她随即回复江海川道:“这算什么说笑,守息塔的伙食可比漕帮好多了,还有神女殿下整日带着我出去玩,不比闷在广陵城好?”
她看向一旁的怀春,问:“是吧,怀春姐姐?怀春姐姐也想我留下吧?”
怀春淡淡笑着,既不否认也不应声。
江海川见她一脸原形毕露的草包样,有些无奈:“那您的意思是……不打算回京了?”
金胜昔心想:“我要是说现在回,估计刚出淮州地界命就得没。”
她面上却不显,道:“我与怀春分隔多年,自然需要多点时间叙旧。辛苦江帮主今早多跑一趟了,还请回吧。”
江海川没想到她才来守息塔几天,竟变得如此乐不思蜀。她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终究还是无法断定金胜昔是否知情,最终还是勉强笑了:“既如此,殿下便好好在守息塔休息吧。”
“如若需要帮助,殿下可以遣人来悦来居寻在下,倘若无事,在下便先告辞了。”她微微颔首道别。
金胜昔面上笑着送她离开,心下却一寒,知道江海川这是还没打算将凌霜还与她,这是还未信任她的意思。
江海川这个老狐狸,果然心思缜密。
她目送江海川的马车吱呀吱呀驶远,心情有些糟糕。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金胜昔侧过头去,看向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的怀春:“怀春姐姐怎么不说话,不是要送我走吗?”
怀春见她是在这待了几日,越发的没脸没皮了,没搭她的腔。只是命银杏又牵出她的马,翻身骑上,“居高临下”地说:“今日外出殿下没必要跟来,在塔上歇着吧。”
金胜昔脑子一转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暗恨怎么没让江海川把自己的马也牵来,现在寄人篱下,连外出都要怀春点头。
“不要啊怀春,”她耍赖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不都已经‘坦诚相待’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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