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墨想过这场案子捅出来之后,有可能造成的官场变动。可他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场大清洗!


    果然帝威难测,再是仁厚的君王,真动起怒来,也能是毁天灭地的尸山血海。


    伴君如伴虎啊,老师的教导从来都不是虚言。他万分谨慎的在心头给自己敲响了警钟,日后需要更加的谨言慎行,小心揣摩圣意才是。


    顾承昀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亲爹动真格的,真他妈吓人。反手从一旁的食盒中拈起两颗蜜饯扔进嘴里,使劲儿嚼了两口,咽下去压压惊。


    “你好点儿了没有?”


    “没有。”


    吐出嘴里的杏核,他龇牙咧嘴的微微挪动了下腿脚,膝盖上针扎一样的疼。


    “昨天老爷子把我扣在文华殿,对着地砖跪了一天,我都感觉这两条腿不像我自己的了。你说他这是干什么?弄废了我,给他那两儿子出气是不?”


    “慎言。”


    俞墨告诫的横了他一眼,微微皱着眉的说道。


    “许是嫌我们下手太狠了,这才给个教训。”


    “谁下手狠了?我们只不过把证据给交上去,不是他自己下的手吗?这还能把锅甩回给我们?”


    顾承昀不服气的拍了下床榻,觉得他真是有冤都没地方去诉的小可怜。也就是欺负他亲娘死的早,要是母妃还活着的话,老爷子能对他这么狠心?


    俞墨凝眸不语。


    有些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但是他心里明镜似的。盛怒之时的皇帝,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一般,因为那个时候他是帝王,他在扞卫着自己的王权。但凡是动摇到了大封根基的威胁,谁他都可以下手铲除,包括皇子。


    当那些怒火散发出去了,与他的理智一起回归的,还有他生就来的慈父之心。


    可是既定事实已经造成,该做出的惩处也是必须执行的。那挑出这些事情的源头,可不就得被他惦记在心上了?


    所以自己前几日被罚了二十个板子,平王昨日被罚跪了一天。


    迁怒呗,可以理解。


    动了动自己依旧疼痛的腰背,他在腹中低咒了一声。


    该死的,刑部右侍郎这是早都看他不顺眼了吧?他但凡是手底下放放水,这二十个板子就跟毛毛雨一样,能让自己毫发无伤。


    可这厮真一板一眼的打呀,不就是自己上回扣了他的条子,没给刑部批银子吗?他这是蓄意报复。


    “你这伤养好了没有?不行你也到榻上来趴会儿吧?”


    顾承昀注意到他方才吃痛的神色,瞬间涌起了一丝难兄难弟的同病相怜之情。


    “不用,我这就是有些泛了青紫,油皮都没破。”


    强行装着无事,谢绝对方的邀请之后。俞墨看了看门口,除了顺喜把守在外,院中再无一人。


    可是他仍然压低了声音,看着门外的那棵桂树,语意模糊的说了句。


    “起风了。”


    顾承昀猛的眼中射出光彩,语气中难掩兴奋地问道。


    “他勾连的是哪些人?”


    深知沉默是金的俞大人,从宽大的袍袖之中,拽出一纸书信递过去。


    迫不及待的接过信件,抖开细细浏览了一遍,他有些不敢置信的发出了低呼。


    “旁人我还能理解,江丞相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犯这种蠢?”


    “你也说了,精明的是江丞相。”


    “哦?”


    顾承昀眯着眼睛,笑的欢乐。


    “那这是我那好大嫂,给本王添的助力?”


    “然也。”


    俞墨点头,忍痛微笑。床上躺着的家伙,就笑得更欢乐了。


    “这要不是确确实实查不到记录,有很多时候本王都怀疑,那江氏是不是咱们这边安排过去的暗桩?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能立功呢?”


    抖了抖手里的信件,顾俞二人笑得像个活脱脱的奸贼一般。不由得他们不得瑟,躺赢的快乐,一般人他想象不到。


    “有没有收到具体消息,他们预备什么时候动手?”


    第301章 商议


    “应该也忍耐不了多久的,时时注意着些就是。还有,五皇子刚送来的消息,说是在太子那里,见到叶云齐了。”


    顾承昀的笑脸,瞬间变成了怒容。寻思了好一会子功夫,只能不甘心的开口。


    “我媳妇儿怀着孕呢,不宜动怒劳神。这事儿你去找叶云飞说说,看他叶家自己怎么处理。


    他们要是办不妥的话,到时候别怪本王下手不留情面。反正我媳妇儿我能护住,他们叶家就自求多福去吧。


    左右安远侯这么些年干出来的事情,在父皇面前情份也耗的差不多了。该如何取舍,叫他们自己掂量。


    就说这是本王的原话。”


    “嗯。”俞墨点头。


    “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一下,昨天是老二送我回来的。不知道是宁家跟他说了什么,他跑到我这里投诚来了。你看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你应他何事了?”


    “没有。本王又不是傻子,能让他动动嘴皮子,就给忽悠过去?”


    这是瞧不起谁呢,顾承昀没好气儿的瞅着他,接着说。


    “我就是觉得老二这回,识时务的有点快啊。这不还没到最后关头呢吗,他居然就敢在我身上押宝了?怎么舍得放弃做白日梦的呢?”


    呵,如果他说话的神情不是那么得瑟的话,指不定还能唬唬人。


    眼瞅着事情马上就要有章程了,俞墨到底也还年轻,其实也压不住心底的高兴。于是难得没挤兑他,只是笑着提醒道。


    “你也不看看他后头站的是谁?睿宁侯府一脉,可一度是以精明睿智,扬名于朝堂的。不说旁人,就单看宁逸之。他的手段谋略,心性城府,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个人我知道,我当初在工部当职,跟他相处的时候确实挺舒服,很会拿捏分寸的一个人。不过,你是不是对他评价太高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有多厉害?”


    “韬光养晦而已,那是个极聪明的人。”


    叫他越说越玄乎了,顾承昀笑着打趣。


    “看样子你还真就挺看好他的,那你不如说说,他与你相比如何?”


    俞墨非常正色的答道。


    “伯仲之间。他是世家子出身,我是农家子出身。论眼界谋略,我差他半步。论心性手段,他输我一筹。”


    “当真?”


    顾承昀也正经了起来。


    别看天天跟俞墨互掐互损的打嘴官司,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如俞墨这等旷世之才,自己是走大运了才撞上。


    要不是沾了媳妇儿的光,跟陈氏有微末之时便相交的情份。他顾承昀是没那个本事,把俞墨给截在手里的。


    这种多智近妖之人,本来以为遇到一个就已是撞了大运,可瞧瞧现在他听到什么了?朝中居然还潜伏着另一条大鱼?


    “你别想太美的事儿了,刚才我也说过,他是世家子出身。”


    “那又怎么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再是世家,不也得做我大封的官员?”


    “呵,是吗?我要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入仕途十来年了吧?你可曾见过他做出过,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来?


    就比如此次的江南道一案,这么多京官牵涉其中,又多是世家子弟。你猜宁逸之作为老牌世家的嫡长子,继承人之中的佼佼者,在此前他有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他捅出来了吗?”


    俞墨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兴致高昂的热情。正是因为知道他说的对,所以顾承昀的神色有些不好看了。


    “欣喜于他是个大才,悲愤于大才不属于我。可叹,可恼!


    既然是敌非友,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将其扼杀?”


    “你有那个本事?当人家宁氏是吃素的?你看这回的大清洗之中,除了刘李袁这种罪魁祸首,其余的是不是都只有些小家族,或者旁枝庶房?


    你瞧着有哪个真正的大世家,伤筋动骨了?对那些人,连皇上都得慎之又慎,不可直掠锋芒,你是真敢说的出口。”


    “呵呵,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吗?”


    讪讪的干笑了两下,没得对方一个好脸,也只能闭上嘴,听他说。


    “宁逸之此人确实有大才,可也委实傲气的厉害,倒是能理解。毕竟金尊玉贵的世家嫡长子,若是与我这等乡野出身之人相提并论的话,也确实辱没了他的清贵。”


    “我打断一下。俞墨,你这话我不敢苟同。在我心里除了我媳妇儿,你就是最好最厉害的!什么叫与他相提并论,辱没了他的清贵?是他不配与你相提并论才对!


    你别这么妄自菲薄,跌了本王的脸面。若是以后我们能得偿所愿的话,你的高度会是他仰望不到的存在。”


    这话倒不是说出来,故意夸俞墨的。顾承昀确实是这么想的,抛除他们两家之间私下的纠葛交情,就从君臣之道来说。


    他顾承昀不一定会是个明君,但俞墨确确实实就是个能臣。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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