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纤纤玉手轻轻拾起,往皇宫的位置遥指了一下。


    东宫?


    女子唇形微动,吐出两个哑声字来。


    夏意点头。


    叶云衣沉默不语,左手食指叩着桌面,一声声沉闷低微的响动,让整个屋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许久之后,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声音轻忽到飘渺。


    “去寻春晓,你们俩把我库房里所有的嫁妆都盘点一下,看看能折出多少银钱来,报与我知晓。若是还有余力,便去寻王管家,把咱们府中账房里的银钱,也统筹一下,到时候把账册一并交上来。”


    夏意不赞同的皱起眉头,迟疑的问道。


    “主子,您可是要……?”


    虽然没有把话说出来,可这未尽之语,她的主子岂能听不出来?


    “莫要瞎想,你主子不是那种人。你们把账盘出来,让我心里有个数。日后也好以不变应万变。”


    点头应下主子的吩咐之后,夏意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问了句。


    “此事可需,报与咱们二爷知晓?”


    叶云衣眼睛直直的盯着她,什么都没说,却也好似什么都说了。对着主子那了然的眼神,这柔美的丫鬟,狼狈的转开视线。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当主子的心软了,到底是陪着自己长大的人呢,不忍心看她如此凄惶可怜。


    “叶云飞再不得意,也是安远侯的嫡次子。你可知?”


    “知道。”


    “叶氏二房主母,是泷西秦氏的贵女。她与安远侯府的二爷,门当户对。你可知?”


    “知道。”


    “镇北侯府,早已经败落了。你可知?”


    “奴婢知道。”


    夏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跌落衣襟,颗颗都是心碎的模样。


    叶云衣没有叫她起来,因为知道自己必须戳破她的美梦,否则等着夏意的,只能是万劫不复。


    “有些不该记得的事情,就忘了吧。莫要委屈了自己,也为难了别人。”


    “奴婢已经忘了。请主子宽宥,再不会有下回了。”


    “嗯。下去吧!”


    “奴婢告退。”


    风姿绰约的站起身来,抽出绢帕擦干脸上的泪痕。端正神色转身跨出房门,她又是那个冷颜淡漠,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夏意姐姐。


    看着她窈窕的身姿,强撑起那薄弱的尊严,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叶云衣沉沉的叹了口气。天意爱弄人,怎奈何它却从不肯理会人间悲欢。


    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水,轻抿浅酌了一口。是苦涩的味道,她这么想。正在品着冷茶思考人生的时候,秋澄脚步匆匆的推门而入。


    “主子,王爷跟前的顺喜儿又来了。”


    嗯?这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第151章 病秧子王爷爱闹腾


    知岁居。


    一个五官俊朗,却身姿单薄瘦削的男子,正斜倚在床榻之上。一袭绯色的锦衣,却并不能给他添上些好气色。


    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带着丝丝压抑不住的怒火,细细的询问着立在一旁的侍卫。


    “你是说王妃跟前的那个木头侍卫,是受了王妃的命令,才去多番关照那个宁州来的乡巴佬?咳,她叶云衣是想做甚?本王还没死呢,这女的就急着找下家了?!”


    “哎呦,我的爷!您可消消气儿吧。当心气怒伤身,一会儿又撅过去!”


    七皇子身边的掌事太监顺喜公公,着急忙慌的给他身子虚弱,偏偏性子易怒的主子,轻手轻脚的顺着气。


    顾承昀一把拂开下人搀扶的手,气怒攻心的喘着粗气,抖嗦着爪子,指向落霞院的方向。气的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去,去把那女人给本王叫过来!反了!真是想反了天了!敢寻思着给本王戴绿帽子,我杀了这对……”


    剩下的话,被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卫,给捂回了嘴里。顺喜儿在一边急的直跳脚,压低了声音的恳求着。


    “爷,奴才的主子哎,您可快小点儿声吧!这话要是传到王妃娘娘的耳朵里,奴才几个又得挨板子了。”


    这话说的憋屈可怜,偏偏旁边的寡言侍卫沈重,还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


    放手!再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用不着那凶女人出手,我先收拾了你们这几个贪生怕死的!


    俊俏的年轻王爷,被气的眼前发晕,虚弱的手,用尽全力拍打着自己的侍卫长,奈何手上没力气,跟给人家挠痒痒差不多。


    好歹跟随他多年,主子眼睛里是个啥意思,侍从们也都能看得明白。可惜光是他们看明白了没用,主子他眼里没活儿呀!


    这也半年多的光景了,王妃娘娘她嫁进来之前,平王府是个啥样?那真是四处漏的跟筛子似的,他们王爷晚上吃了咸的还是甜的,只要人家想,第二天准能传的满大街都是。


    不是他们这几个贴身的不忠心,实在是手上没那个能力。


    自从九年前他们淑妃娘娘仙逝了之后,在宫里没人护着的主子,越发身虚体弱的起不了身。一年有八个月的时间,都得搁床上趴着。


    皇上的龙子龙孙不少,宫里的美人也多,淑妃娘娘留下来的那点子香火情,也渐渐的人走茶凉失了作用。幸好她老人家脑子清明,临死之前请来皇帝,给他们主子哭诉了个王爵之位回来。


    否则现在,他们这主仆几个,还不知道该搁哪儿吃土呢!


    至于失宠于帝王的七皇子,为什么能娶回安远侯府的福安县主。那不纯粹就是他们家淑妃娘娘,搁下面使大力气了吗?


    谁能想到当初的准太子妃,竟然能中了别人的阴招儿,晕在了大长公主府赏花宴上的玉泉池?虽说落水后很快被人救起,但当时衣衫不整的狼狈姿态,却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端庄稳重的叶云衣,向来是京中世家夫人们,交口称赞的高门贵女。长的好,有手腕,脑子聪慧,性子果断。


    身后更有开国侯府做底气,其曾祖追封一等公,配享太庙。


    健在的老安远侯,年轻时也是骁勇彪悍,一度追随好战的先帝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为叶家赢来了,五代不降平级袭爵的荣耀。


    虽然说自身是继室所出,有了那么一点点短板,但是有她那两个兄长护持,问题不大。


    安远侯世子叶云修,自小随老安远侯长成,颇肖其祖。胸有丘壑,文武双全。早些年便投身军旅,如今已是一方镇边大将。


    安远侯次子叶云飞,同丰三十六年进士入仕,不到而立之年,却已官至四品吏部员外郎,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此身家背景加持,自身又格外优秀的女郎,可不正是那些高门大户之中,趋之若鹜的世家宗妇人选吗?


    也难怪,竟会引得皇家抛下了橄榄枝。当时几个没有正妃的皇子,真的是差点抢破了头,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最后到底是身为储君的东宫,手段更胜一筹。


    就差最后请旨的那一步了,叶家大小姐就在赏花宴上遭了暗算。与太子妃之位失之交臂。


    哪个人能看不清楚,这里面有猫腻?可是招不怕老,管用就行。不知道这其中都有哪些人掺了手脚,也不知道叶家跟皇家究竟是经过了怎样的博弈。


    总之后来,受了斥责的皇子皇孙不少,太子也赫然在列。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女,深受皇宠的靖宁郡主,被赐婚远嫁。


    再后来名声有瑕的叶家大小姐,就成了福安县主。同时被一道圣旨,赐婚给了不受宠的皇家病秧子,七皇子顾承昀。


    说实在话,被迫接盘的平王殿下,真的是差点被气吐了血!


    这真的是特么太欺负人了,他好好的搁床上挺尸呢,又没搅和进去,凭什么最后是他出来顶缸?


    顾承昀只是身残,他又不是脑残。从小作为宠妃之子,也一度是被精心教养着的,该有的思维能力谨慎心性,同样也不欠缺。


    叶云衣的身后背景,是把双刃剑。对于有野心想登顶的兄弟们来说,当然是拼尽全力都要去争的助力。


    可他是谁?他是一步三喘的七皇子呀!


    跟美人灯笼似的破败身子,能让他生出啥野心来?他就想一路平安的苟到死而已,好歹也不白费,母妃把他生下来为人一场。


    可现在呢?这是被催命符,给啪叽一把按脑门上了!


    以后他爹一蹬腿儿,不论哪个兄弟上位,谁能容得下身后有如此强大妻族的亲王?病秧子也不成呀,你没那个能力登位,那你儿子呢?你孙子呢?


    有罪的,从来就不是你有没有可能反的那个心,而是你有没有可能反的那个力量!当时接到圣旨的七皇子,就欣喜的眼前泛黑,咣当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真的是连滚带爬的哭嚎进了上书房,把他那死去多年的亲娘抬了出来。要死不活的趴在皇帝老爹的脚下,到底是哭起了帝王那难得的一丝慈父之心。


    老皇帝蹲下拍了拍傻儿子的狗头,当时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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