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怎么知道?!”夏雾猛然转头看她。
盯着那双震颤的瞳孔,夏伶越想越心惊,声音陡然尖利到破音:“你突然不去伦敦, 硬要改材料去巴黎……是不是也是为了他?!”
逼问如疾风骤雨。
夏雾闭上眼:“是……其实,也不全是。”
声音低如蚊蝇。
“那就是了!”夏伶胸口剧烈起伏着, 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好啊, 夏雾, 你真有本事。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前途!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为了他放弃前途!”夏雾猛然睁开眼, 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夏伶眼珠子瞪得更大, 咄咄逼人:“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那倒没有……”夏雾声音弱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诡异地静了几秒。
夏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不似撒谎,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靠进椅背, 长长地舒了一口粗气。
“没有最好。”夏伶声音低哑下来,语气严厉,“夏雾,你给我拎清爽一点。刚才那人什么做派?八千万的表,眼睛不眨就能往桌上掼!你以为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你的戏码?”
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觉得咱们家在上海有几套房、两家店,日子过得蛮阔气了是伐?我告诉你,在这种门第眼里,我们连个暴发户都算不上!人家只要翻个手背,咱们连在上海立足的缝都寻不到!”
车厢里又闷又冷。
路灯的暗影打在夏雾脸上。
夏伶说话直白到近乎刻薄:
“你以为这种高门大户的饭是好吃的?人家长辈眼皮一抬,看你就像看个削尖脑袋图钞票的捞女!真进了那种门,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到时候把你嚼干榨净了一脚踢出来,你连个喊冤的门牌号都摸不着!”
不用夏伶掰碎了揉烂了地警告。
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
夏雾眼眶迅速蓄满温热的潮气。
低着头,死死咬住内侧唇肉,嗓音被湿意泡得发哑:
“妈……我一直都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她当年又怎么会去巴黎。
沈介口口声声说要结婚、却也没提过“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更遑论登门夏家了。
倒是沈家的人,先一步找上了她。
但她没资格让他父母跑一趟。只有一位姑姑。
那天是期末考,沈介刚进考场,一辆黑色红旗车就停在了宿舍楼下。
她被带到王府井里的茶楼。
女人端坐在对面,披着条素色的羊绒披肩。
细巧的银勺在骨瓷杯里慢慢搅着,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瓷器碰撞的杂音。
目光飘过来,上上下下,轻轻柔柔。
像是在看一只妄图往天鹅绒沙发上爬、却弄脏了垫子的流浪猫。只需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又体面地掸一掸灰。
“小介眼光是不错,”姑姑甚至还对她笑了笑,“模样生得确实乖。”
“不过呢,我们家小介从小没个定性,见着新鲜的总要养两天。小姑娘是个聪明人,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女孩子要是当了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那儿,其实懵懵懂懂、不以为然。
初恋而已,也没想着一定要走到以后。
说不定,还是她先腻了他呢!
根本没把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戏码当回事。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那位姑姑第二次找上门。
没请她喝茶,趁着沈介被他父亲叫回去的空当,拿备用钥匙刷开了望京公寓的门。
“小介那性子野,哪儿能由着他瞎胡闹哇?当初让他进央美读建筑,那是家里头跟他各退一步、全了他那点艺术心思的底线了。眼下他大五快念完,年底准得去美国,这事儿没跑。”
见夏雾一脸诧异,姑姑假模假样地一怔:“合着夏姑娘还不知道呐?”
“没事,反正姑娘是上海人,毕业了得回家,这道理没错吧?阿姨听了你的遭遇,挺心疼的。一个姑娘家只身闯北京,多难呐。六岁就没了父亲,家里全靠您母亲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支应着门面,我没说错吧?”
姑姑的语气和蔼极了,像是在跟小辈拉家常:“哎,这年头行情不好,哪门子生意都不好做。淮海路、徐家汇,地界儿是寸土寸金,房租也真是不带含糊的。我可听说了,您母亲为了守住那两家美容院,连着变卖了两套房,就为了补那租金的窟窿眼儿。啧,这折腾得够呛吧?”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至始至终都没抬头正眼看她:
“咱们沈家的根基虽然是在这四九城里,可手要是往上海滩那么伸一伸,找人查查税务、卡卡消防什么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打个招呼的事儿,真不算费力。”
夏雾心口像是被泼了一碗冰碴,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别害怕呀。”姑姑终于舍得抬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推过去一张名片,“只要你肯出国,把小介那心思给断了,阿姨准保给您寻条最好的路子。世界上的名校随您挑,去哪儿,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害怕?
不害怕。
她还要谢谢这位姑姑。
如果没有这位姑姑在背后动手脚,替她扫平了出境的尾巴、抹掉了海关的航班信息,就凭她自己那点本事,估计刚落地戴高乐机场,就被沈介派人押回北京了。
她真得谢谢沈家。
夏雾仰起头,咬着发抖的牙关,可眼泪还是连成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夏伶绷着脸,想骂句没出息。可看着女儿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下一秒,酸涩直冲鼻腔。
她探过身,一把将副驾上的人按进自己怀里。
“雾雾啊……”
夏伶的声音也碎了,双臂用力收紧:
“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怕啊。”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里,手掌胡乱地抚着背:
“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有种,愿意为了你对抗他家里所有人……可是,人总有意外的呀。”
“万一……万一哪天出个意外,他不在了呢?”
夏伶也忍不住放声恸哭,“你一个人留在那样的吃人家庭里,你的日子要怎么熬啊?你要是肚子里再揣着个小的,那些人能放过你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吗?!”
“妈是怕你以后活不下去啊……”
母亲的哭声劈进耳膜,撕开了喉咙底下的酸胀。
夏雾也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跟着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
只剩下母女两交叠在一起的抽泣。
靠在母亲怀里,窗外风声渐起,似乎把她眼角泪痕吹的发凉。
夏雾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嘴唇微动。
“妈。”
声音很轻,透着大哭过后的浓重鼻音。
“那你后悔过吗?”
背上那只安抚的手,微微一僵。
“当年找了我爸那么个画痴,跟家里断了交,连个依靠都没有……一个人拉扯我吃了那么多苦。你后悔吗?”
夏雾红着眼睛,轻声问。
夏伶没马上接话。她慢慢松开手,退回驾驶座里。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晕开的残妆,转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温热的呼吸在车玻璃上捂出了一层白雾。
外头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全糊成了几团暗黄。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层雾水。
半晌,夏伶吸了下鼻子,嘴角往上一牵。
“……要是重来一次。”
她盯着窗外,声音有些沙,
“老娘照样跟他走。”
话音落下。
夏雾的呼吸,停了一息。
身子慢慢直起、后退。脊背重新贴上椅背。
她偏过头,也看向那扇车窗。
玻璃上的水汽化开了一小块,倒映出夏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妈。”
“那对我来说,重来一次的选择,已经出现了。”
……
车门推开的瞬间,上海冬月的风涌了进来。
脸颊上湿意,很快凝成了一层发紧的凉。
“妈,路上当心。”
关上门,引擎声顺着辅道远去。
夏雾的视线跟着那两点红色尾灯,直到它们完全融进远处的车灯海里。
转回身。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往后贴。她伸手拽紧衣襟,低头往急诊大楼的方向走。
夜风呼啸,耳边是枯树枝相互抽打的簌簌声。
其实根本没抱什么指望。
闹得那么难看,他大概早就走了。
可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慢。
视线不受控地越过冷风,在一排排水泥承重柱间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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