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看,男人抬手虚挡的瞬间,手腕上滑出一块冷冰冰的钢表。


    表盘干干净净,连颗碎钻都没有。这年头,恒隆里哪块上档次的百达翡丽不是金光闪闪的?这款式她见都没见过。


    准是装大款的假表!


    “怪不得呢!”温母冷笑出声,底气又足了起来,“我讲这小姑娘今朝哪能腰杆子这么硬,敢跟长辈算账了,原来是下家都找好了呀!”


    她恨铁不成钢地去狠戳温舜胳膊:“小温!你长没长眼睛啊?分手才几天,人家外头的姘头都领到病房里来给我们看脸色了!拿我们一家门当戆大(傻子)耍是不是?!”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温舜去拽母亲袖子,“我们现在就回去……”


    “回什么回!我哪能生了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温母甩开儿子,冲着沈介的方向,下巴抬得老高:“哟,这位先生接盘倒是接得蛮开心嘛?你晓不晓得这女人在国外弄得不清不楚,回国拿我们家当提款机——”


    “妈!!算我求你了!”温舜目眦欲裂,拽又拽不动发疯的母亲。


    看着这对母子的拉扯,沈介喉咙里溢出一声笑。


    “那她是捞了你们家多少钱啊?”


    垂下眼皮,长指拨弄了一下腕间的表扣。


    “啪嗒”一声,那块金属腕表就被他扔在了铁皮柜上。


    “这块百达翡丽Ref.1518的钢款孤品,去年的日内瓦秋拍,落槌价是一千一百万瑞郎。”


    “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千多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对床:


    “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说是要算经济账。”


    “这块表,够不够?”


    留观室里,针落可闻。


    夏伶刚拿起的冰袋悬在半空。温母张着嘴,贴着假睫毛的眼皮滑稽地抽动了两下。


    八……八千万?


    戴着半套汤臣一品在手上晃?!


    “八千万?你当拍电视剧啊!”


    她指着那块灰扑扑的钢表,唾沫星子乱飞:“拿块破钢表跑来充大头蒜!我晓得了,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对伐?合起伙来在我面前演戏,想诈我们家小温的钞票!我马上打110抓你们两个赤佬——”


    “您说得对。”


    男人微微颔首,竟然颇为认同地接了话。


    他嗓音温吞,不急不缓:


    “感情无价,那就是嫌少了。”


    随后,偏过头。


    幽深的视线越过温母,落在了贴着墙根的温舜身上。


    “加点现金吧。”


    温舜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介看着他,语气恢复冷漠:


    “温总监,关于你在OA系统上递交的离职报告。”


    “按理说,员工主动提离职,公司是没有赔偿金的。”


    温舜死死咬住牙关,却还是抵不住浑身一颤。


    “但PT是正规企业,向来体恤员工。看在你在公司干了三年的份上——”


    “我会交代HR,把你的离职性质改成‘业务优化’。走最高补偿标准,3N+1。”


    薄唇牵起一抹弧度:“这笔补偿金明天就会打到你卡上。够不够给阿姨凑个整?”


    温母张着嘴,假睫毛摇摇欲坠。


    她狐疑又惊恐地上下打量着沈介:“你……你是小舜单位里的人?”


    “妈……”


    温舜深叹了口气,带着近乎麻木的绝望,“他是我以前公司的老板。PT集团……就是他家的。”


    温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也顾不上什么表了,赶忙去拽儿子的袖口:“那、那你离职了?!好端端的总监怎么就离职了?!”


    沈介替温舜回了话:


    “准确地说,是引咎辞职。”


    “温总监心高气傲,大概也觉得这总监的位置,坐得名不副实。”


    “沈总……沈老板!这,小舜平时做事最稳当的呀。”


    温母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肌肉痉挛着,边笑边拼命把人往沈介方向推:


    “小舜死脑筋!沈总您大人大量,千万勿要跟他一般见识!快去!去把你夏阿姨的医药费结掉!再去给夏雾赔个不是!”


    转头,又眼巴巴地看向沈介,语气低声下气:


    “沈总,刚才都是气头上的闲话。什么补偿费、饭钿,我们一分不要的!权当是我们温家请夏雾吃饭了。小舜的辞职信,您看……能不能让行政退回来呀?”


    “我不去!”温舜猛地甩开胳膊。温母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上病床的铁架子。


    他眼眶通红,盯着面前的男人,以及被那背影完全挡在身后的女人。


    “辞职信我不撤。”他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扯出惨笑,“妈,你还嫌我今天不够像个笑话吗?!”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嘶吼而劈裂:


    “我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私情!是因为别人的施舍!根本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本事!”


    “这窝囊费,老子不挣了!”


    夏雾指尖发凉,意识到了什么。她从沈介身侧跨出半步,错愕地看向对床:“温舜,你在胡说什么……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他说得没错。”


    身前,男人低平的嗓音肯定了温舜的说法。


    沈介看着温舜,却是在回答身后的女人:


    “我的确是那天下班,看见你去接他。”


    “所以,才把总监的位置给他的。”


    温母张嘴幅度更大了,视线在那块八千万的钢表与“顶头东家”的身分间来回瑟缩,嚣张气焰越来越虚、彻底哑火。


    沈介没再多给那对母子半个眼神。


    皮鞋转了个角度。挺括的肩背微微放松,他抬手拢了一下西装前襟。身躯微倾,银边镜片后,那双深黑的眸子温和地垂了下来。


    “夏阿姨。”他嗓音低缓,“让您受惊了。”


    夏伶靠在摇起的床背上。手里那只化了一半的冰袋,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被面上。


    目光从沈介那张清贵的脸上,一点点扫过那身小羊山绒的大衣。


    她也是市井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是踏实过日子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她一眼就瞧得出来。


    似乎想起了什么,夏伶微微挑了下眉毛。


    “妈……”夏雾站在沈介身后,看着母亲发白的脸色,下意识想上前。


    夏伶没多说话,突然伸手。一把薅住夏雾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夏雾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夏伶的肩侧。


    沈介的视线落在那只死死攥着夏雾的手上,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但他没动,依然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


    “……哦。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夏伶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她硬生生扯开嘴角,干笑了两声,试探道,“怎么称呼?”


    “沈介。”他语气越发恭敬温和,“阿姨,您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哦,沈老板啊。”夏伶挺直了腰板。眼神平平地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温家母子,又落回他脸上。


    “今天这事儿,确实麻烦你跑一趟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美容院的。小门小户,做生意讲究个本分,嫁女儿呢,讲究个门当户对。”


    她一字一句,把软钉子敲死:


    “沈老板这棵树太高了嘛,门槛也重。我们家雾雾骨头轻。”


    “她攀不上的。”


    沈介眸色倏地一僵。眼看夏伶要带人走,他下意识想争取:“夏阿姨……”


    可夏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攥着夏雾手腕,就从男人身侧硬挤了出去。


    错身的瞬间,她侧过脸,语气客套、也冷:“天气预报快下雨了,沈老板还生着病,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夏雾。跟我回家!”


    高跟鞋踩在地胶上,急促又慌乱。


    夏雾被母亲拽身子一歪,几乎是被拖向了长廊。


    在跨出留观室门槛的那一秒。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沈总:条件好也是我的错吗!?!


    第62章 后悔吗 重来一次的


    夏雾一路被拽出瑞华医院、塞进卡宴的副驾驶。


    车没停进地库, 就靠在急诊外的马路边。


    挡风玻璃外,路灯光洇成一滩滩浑浊的黄,底下缩着几团灌木影。


    刚眨了两下眼, 驾驶座的门拉开, 夏伶坐了进来。


    车门落锁。却没有发动。


    夏伶没看前面,身子直接侧转过来, 目光盯住副驾上的人。


    “刚才那个姓沈的。”她压着嗓子, 犹如审问犯人,“你们以前,是不是谈过。”


    夏雾指尖抠着皮座椅的边缘,喉咙发僵,没出声。


    知女莫若母。每回挨骂心虚又不肯认错,她就是这副闷葫芦的死相。


    夏伶冷笑一声。以前的细枝末节全想起来了:“你寒暑假回家, 骗我说跟同学去外地写生,其实就是跟他混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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