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
这两个字顺着扬声器漏进空旷的办公室。
叩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低垂着眼皮,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被单独拎出来的草拟文件上。
“所以。”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平,没有起伏。
“我每年花大几千万养着法务部,就为了听你给我普法,告诉我这张纸没用?”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法律不支持,就去换个能支持的名头。商业竞业、保密年限、劳务独占,用什么壳子包装是你们的事。”
沈介倾身,修长的指尖按在挂断键上方,“我只看结果。重拟。”
“啪。”
通话切断。
男人往后靠进椅背,伸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
拇指压住眉心,缓缓揉按。
突然,“咔哒——”
双开木门,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错响。
没经过外间的内线请示,门被人直接从外面推开了。
那根紧绷的神经被这声突兀轻轻拨弄了一下。
揉按眉心的动作微顿。他嗓音略沉,带着上位者被打扰后不怒自威的冷厉:
“路希。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连敲门都不会了么。”
门外。
路希侧过身,微垂着头。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她背后走了进来。
看清那截墨绿色裙摆的瞬间,男人压在眉心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撩起眼皮,眼底积压的冷硬在视线触及那件半高领针织裙时,生生滞了一下。
路希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板咬合,硕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雾就站在门边。
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里,身上穿着的针织长裙,是他下午亲自选的。
长袖、半高领,
本意是想把她藏得严实些。
可针织面料是藏不住骨肉的。
胸前被生生撑起一道弧度,过分丰盈的轮廓微微起伏,将胸骨下方的布料勒出一小片深陷的阴影,反衬得腰际窄得惊人。
是最死板的直筒裙,也被跨部的曲线撑出了一个“S”形。
沈介的喉结,极慢地滑了一遭。
视线下移。
停在她右手攥着的那只托特包上。
——为什么不背他送的包?
指骨搭在扶手上,轻叩皮面的频率乱了一拍。
“早上不是说,下班去公寓谈?”
看着她,开口时,嗓音已恢复了从容,又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散漫,“怎么跑公司来了。”
“就在这谈吧。”
夏雾在门口的单人沙发前弯腰,把衣服折好放稳。那只托特包也被她随手塞在扶手内侧,软塌塌地靠着衣褶。
看着她卸下防备、打算久留的动作,他嘴角缓缓牵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哦。”
他笑着应,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住扶手,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晚,二十四楼挺忙的。”
“你未婚夫这会儿估计还没下班。人都进了这栋楼了,没顺道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玻璃 “外面有人
“我是来找你的。”
嗓子还没好透, 虽然含了两块润喉糖,但声音听着依旧发干、单薄。
夏雾微眯了下眼,适应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昏昧底光。
皮椅轻转。阴影里的人察觉到了她步子的滞涩。
“看不清?”低缓嗓音散开。一点荧光亮起, 男人的指腹压住智控面板, 往上一划。
冷光逐级跳跃。将室内暗影尽数挤走,铺满了每个角落。
转椅里的男人向后靠去, 双腿交叠。
沈介看着她, 唇角噙笑,视线没带半分避讳,从那张略苍白的脸庞下移,顺着针织裙紧贴出的曲线,极慢地走了一遭。
夏雾撇开脸,避开那道极具黏着感的目光。
她走近大班台, 拉开客椅。随着坐下的动作,视线自然而然地向斜下方坠去,正好撞上那行铅字。
往下坐的动作兀地滞住。
目光定格了几秒,她才将身体的重量彻底交还给椅子。
加粗的小四号宋体铅字——
【条款三:女方需即刻终止现有伴侣关系……】
“呵。”一声气音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像笑, 又没有任何温度。
她伸出手,细白的指尖压在那张纸的边缘。随之抬眼, 瞳孔里干干净净, 隔着宽大的大班台, 直直撞进沈介的眼睛。
“封巨鹿路的底商, 断我画廊的租约, 折腾这么一大圈……”指骨微扣着那张纸, 她咬字很轻,“就为了逼我签这个?”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嘲弄,沈介脸上笑意敛了半分。
深黑的眼眸沉入阴影, 他不避不让地迎上她的视线。随即,挺括的肩背离开了椅背。
既然牌都翻开了,也没打算绕弯子。
他沈介做人做事向来坦荡。
“既然看见了,那就谈条件。”
他伸出手,指骨在文件旁“笃、笃”轻叩了两下。
“我说过,只要你肯回来。”
他语速不快,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几辈子的资源,被他像列报表清单一样,平铺在两人之间:
“你想办展,九事的展厅和资源你随便挑;你想开画廊,巨鹿路那条街,明天就能全落到你名下。”
“条件,就是签了它?”她视线落回那份文件,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是。”沈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在这场他亲手做的局里,他就是绝对的庄家:“我砸几千万下去清场,自然有我的目的。”
话音落下,他身子向后,重新靠进转椅里,胜券在握。
因为他太清楚那个首展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没退路了。
她一定会签。
然而。
夏雾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压在纸面上的食指指节,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往外一推。
推了半寸。
“我结不结婚,跟谁在一起。”
声音清明、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辈子都轮不到你用一张纸来管。”
沈介眸光骤然一缩:“你想清楚。”
他语调沉了下去,透着森森寒意,“出了这扇门,整个上海,不会有一家画廊敢接你的展。”
“你这半年来的心血,就是一堆废纸。”
夏雾眼眶泛起一圈潮红,强撑着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弯折了几分。她慢慢抬起手,虎口抵住太阳穴,指腹在头皮上按出几道白痕。
“沈介,”她低着头,“那天在车里,你跟我怎么说的?”
男人下颌角的肌肉猛地一牵,脸上的从容散去几分。
“你说,那件事……会给我一个交代。”
指尖在额心又重重按了一记,夏雾扯了下唇角,似乎想借这股痛感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按死,“你的交代,就是动用资本砸我的场子,断我的生路,然后逼着我回到你身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尾音里的那丝颤抖。
“黑市的流水抹得很干净,没那么好查。”沈介眉心折起,手肘压上大班台,极力压制着嗓子里翻涌的焦躁,“技术部已经在反向追踪暗网了,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夏雾唇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你需要时间,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把我的路全部堵死?”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文件,甩回沈介眼皮底下:“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双手撑着大班台边缘,她胸口起伏得很重,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是在气管里强行剐蹭,发出细碎、生涩的杂音。
她盯着那双深黑的眼睛:
“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窃听器不是你放的,说你冤枉!好,我也在想,是不是我把你编排得太坏了。”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手段!”
“买断巨鹿路的底商,封死我画廊的租约,拿我的事业当筹码,逼我分手来签这份卖身契!”
激烈的质问还未落音,一股腥甜猛地反上咽喉。
夏雾一把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大班台后,沈介的手指痉挛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肩背刚离开皮椅,又生生钉死在原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抬上桌面,指骨便绷出青白,五指一点点攥紧,重新撤回了阴影里。
夏雾咳得眼尾泛起潮红,好不容易才捱过那阵缺氧的战栗。
她直起腰,残破不堪的嗓音里,透着失望:
“你告诉我——现在的你,跟那个放窃听器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他扯了下唇角,接得坦然又刻薄,“反正我在你眼里,早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了。多这一项,少这一项,有影响么。”
他绕过大班台,不疾不徐地逼近,高大的身形将落地窗外的霓虹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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