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介目视前方,盯着那盏鲜红的信号灯。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车厢里干燥的空气。


    随后,缓慢偏过头,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舌尖用力抵了抵发酸的后槽牙,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他沈介,这辈子就他*没这么自作多情过。


    但丢了面子,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稍稍调整坐姿,试图捡回控场的主动权。


    既然人老老实实坐进来了,就等于低头了,他可以大度一点。


    “去哪?”他目视前方,拿捏着那种轻描淡写、随口一问的平淡语气。


    两秒钟过去。身侧没有半点回音。


    食指在真皮轮盘上敲了两下。


    遇上红灯。车刹停。


    他依旧没转头,只强压着性子,吐出的话却带了压迫感:“不打算开口?还是指望我替你选?”


    副驾上的人缩在大衣里,脸偏向车窗那侧。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沈介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来,刚端起来的“大度”瞬间灰飞烟灭。


    “行。不说去哪,那今晚去我那儿。”他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只刺猬跳起来挠他。


    没有。


    身侧甚至连个呼吸的重音都没有。


    咬肌渐渐绷紧。他不信邪,冷笑了一声:“夏雾,门是你自己拉开的。既然坐进来了,那副冰清玉洁的戏码就先收一收。我听说,你连家都搬了?”


    他扯着刻薄的唇角,带着一身尖刺转过头去,“那位姓温的,知不知道你这会儿正缩在谁的车里?一边急着跟我划清界限,一边又往我副驾驶上钻。你这算哪出?旧情复燃,还是——”


    苛责的尾音,在视线触及她脸庞的瞬间,被生生剁断。


    夏雾双眼紧闭,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安全带边缘。脖颈至耳根,像是被泼了层浓胭脂,透着极为不正常的艳红色,整张脸红到透明。


    双唇干裂出了层白皮,正随着微弱的短喘,艰难地翕动着。


    沈介呼吸一滞。


    操。


    他刚才满脑子都在跟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人较什么劲?!


    “吱——!”


    一脚急刹,地狱猫横停在辅路边缘。


    “夏雾?”


    刚才还盘算着怎么拿乔、怎么反击的脑子瞬间短了路。再出声时,低哑的喉咙里只剩下兜不住的自乱阵脚。


    “咔”一声,安全带被猛地拽到极限。


    沈介半个身子直接越过中控台,掌心实实覆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男人的指骨缩了一下。


    “雾雾?醒醒!”


    没回应。


    沈介咬紧牙关退回驾驶座,油门一脚踹到底。


    左手按下车载蓝牙:“定位闻达。十分钟内,把他给我绑到公寓。”


    地狱猫连闯两个黄灯,硬生生把市区开出了F1赛道的感觉,一头扎进地库。


    指纹锁“滴”声未落,门被粗暴推开。


    沈介连鞋都没顾上换,皮鞋踏上地毯。大步流星抱着人进了主卧,塞进被子里时,抽手的动作却又生硬地放轻,生怕碰碎了。


    二十分钟后。


    “砰”的一声,公寓大门敞开。


    闻达拎着医药箱,顶着两坨乌青的眼袋,活像个刚从停尸间里爬出来的怨鬼,幽幽地飘进玄关。


    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身上隐约还飘着点开颅电锯的焦糊味。


    “沈介,你最好是真的快咽气了。”他面无表情地踩进鞋套,声音比死人还平。


    然后,趿拉着步子往里晃,死鱼眼直视前方:“我今天连开两台开颅手术,站了十三个小时。刚下班走到地库,车钥匙还没掏出来,就被你那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塞进了埃尔法。”


    说到这,闻达叹了口冷气:“沈总现在的风投业务,已经拓展到缅北割腰子了?”


    “少废话!快进来看人!”


    主卧里传出一声焦躁的低吼。


    闻达飘进主卧,险些被地上的西装外套绊个趔趄。


    一抬眼,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沈介现在的样子实在不怎么沈总,倒像个第一次进产房的预备役亲爹。


    他盯着耳温枪上的数字,眼底那圈红血丝几乎要和床上的女人同步了,重复着弯腰、测量、起身的机械动作。


    “多少度?”闻达放下医药箱,拉开拉链。


    “40.5。”


    男人把领口扯得更开了些,眼眸黑的吓人。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那阴影就盖住了大半个医药箱。


    他问:“半小时。能不能降下来?”


    闻达抬起眼皮,像看个医闹家属一样看着这位千亿总裁。


    “沈介,我是神外主任。我的主业是切脑瘤和搭桥。”


    闻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跨越大半个上海把我绑架过来,就为了看个发烧?”


    “脑袋能看,看不了发烧?!”沈介咬牙切齿。


    闻达叹了口气,挡开他逼近的肩膀:“只要钱到位,你让我现在去楼下给那条保安犬接生也行。让让,别挡着光。”


    沈介被强行隔开半步。闻达慢吞吞地打开急救箱,摸出压脉带。


    “40.5度。得先抽血,看血象。你当这是给车加防冻液呢?上来就挂水?”


    “抽血化验要多久?你看她现在喘得匀吗!”沈介根本听不进这种医学流程。听着床上那细碎痛苦的呼吸,他只觉得那股滚烫的温度是在烧他的心肺。


    “你要是再拦着我,等她高热惊厥转成脑膜炎,我就能直接在这张床上给她开颅了。”闻达把酒精棉球撕开,“退后,退后。”


    沈介下颌骨猛地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粗气。他往后退了不到半步,然后就不动了。


    闻达弯下腰,扯过发烫的手臂。


    细白的皮肉因为高烧透着一股红,静脉倒还算配合,一眼就能瞧见。


    碘伏在皮肤上打着圈。闻达余光一扫,沈介正死死盯着那根采血针,眼皮都不敢眨,屏息敛声。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让闻达那点被迫加班的怨气都散了几分。什么时候见过沈介吃瘪?


    他半耷拉着那双死鱼眼,一边稳准狠地推进针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人肺管子上戳:“我说沈总。”


    拔出针。闻达刚把医用棉球压上去,食指还没停稳,旁边就伸过来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背往旁边一格。


    “我来。”沈介沉着脸,接管了那团棉球。


    仿佛闻达按的不是针眼,而是在占什么天大的便宜。


    闻达被挤兑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这疯狗计较。


    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睨向眼前的人:“折腾那么大动静,人家那天的微信,你要着了吗?”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透了底。


    半晌。


    “……没有。”


    “啧。”闻达扣上恒温盒的锁扣,<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模式伴着浓重的班味全开。


    “堂堂沈家掌权人,上赶着追着人家车屁股后面跑,连个二维码都没捞着。传出去,以后沈总打算拿脸控场?”


    沈介冷冷扫了他一眼,强行挽尊:“微信有什么要紧。人现在就在我床上,结果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死鸭子嘴硬的暴言,一声冷笑,从闻医生鼻腔里漏了出来。


    “你管这叫人到手?”


    “她这是烧得人事不省了!你信不信,但凡她现在脑子里还有一根神经连着,她就是爬,也得从你这屋里爬出去,能轮得到你在这儿扮演深情?”


    沈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嗓音压着戾气:“我看的是病,不是让你来当情感导师的。她到底什么时候醒?”


    “药打下去自然会醒,你急着赶投胎?”闻达没好气地怼回去,由于缺觉,太阳穴跳得生疼。


    “沈介,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四小时,你就为了个发烧,连环夺命call把我薅到外滩来?杀鸡用牛刀都没你这么浪费的。”


    “瑞华每年拿那么多研发经费,不是让你跟我在这儿算加班费的。”


    “啧,我就知道。”闻达拎起医药箱,浓重的班味儿伴着怨气彻底爆发。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到门口,诅咒道:


    “你少拿你手里那点私立医院的股份压我。就现在的医疗改革趋势,瑞华这块牌子迟早有一天得收归国有。”


    “等公有化那天,你这万恶的资本家特权就到头了。到时候你就算把股份甩我脸上,我也让你去急诊大厅排队叫号。”


    面对这番怨气冲天、慷慨激昂的“打倒资本家”宣言。


    资本家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少废话。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退烧药。”


    “急什么急!生化仪跑结果不得要时间啊!”闻达骂骂咧咧地拉开大门,“等着!”


    ……


    半个多小时后,大门密码锁再次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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